武书臣放下书，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走到得乐身边，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得乐也用它那大脑袋在她掌心里回蹭着，亲近够了，一人一熊便在这片杏花林里追逐那只蝶。
武书臣提起裙摆小跑了几步，伸手去够那只停在花枝上的蝴蝶。
蝴蝶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的一刹那振翅飞起，绕着她的鬓边打了个旋，又飘向了更高处的花枝。
得乐跟在她的脚边，仰着脑袋追着那只蝶跑，时不时笨拙地蹦跶两下，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只滚动的糯米团子。
杏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发间、肩上、裙摆上。
她抬手拂了拂落在脸颊上的花瓣，侧过头来唤了一声“得乐”，眉眼间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恰好一阵风起，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满树的杏花在她身后如雪般飘落。
那一刻，天地静谧，万物温柔。
千里之外的北梁，正值午后。
一个身着玄黑窄袖骑装的少年策马驰过草原，勒缰停在一处高坡上，正准备让马歇口气。
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生得一副桀骜不驯的好相貌。
北梁的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也不甚在意，随手拨开，仰头灌了一口水囊里的马奶酒。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出现了异象。
原本澄澈如洗的蓝天，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巨大的画面，如同一匹无形的巨帛在天幕上缓缓展开。
那画面的边缘模糊而透明，带着水波般的质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被风误吹到了这里。
少年手里的水囊跌落在地，马奶酒洇湿了脚下的草地，他一无所觉。
他看见了一树繁盛的杏花，粉白如云霞，风过，碎瓣纷扬，落起一场杏花雨。
花树下站着一个少女，绝色的容颜下藏着一股英气，动人心魄。
她穿着淡青色的春衫，长发飘飘，微风一过，几缕碎发被吹散，贴在她的颊边。
少女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杏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浑然不觉，只是低头哄着那只食铁兽，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她正点脚去够一枝低垂的花枝，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只淡黄的粉蝶从她指缝间溜走，绕着她在空中画了一个弧，逗留了片刻，又飞去了别处。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眉眼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准确地，落在了少年十七年来未曾被任何人触动过的心尖上，猛地一颤。
她的脚边有一只黑白相间的胖兽，圆滚滚的，笨拙地追着那只蝶蹦跶，憨态可掬。
少女低头看了那胖兽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了句什么。
她说的话他听不见，但他看见了她笑起来的模样，眉如山黛，目若秋水，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春风在这一刻有了具体的形状。
少年站在高坡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的咒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北梁的女子豪迈直率，骑马射箭不逊男儿，笑起来是朗朗的、敞亮的，像烈酒入喉。
可空中的这个少女不一样。
她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像是清晨第一缕光照进山谷，像是一滴清水落入砚台，慢慢洇开，无声无息，却让整池的水都变了颜色。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像是想要触碰那片光影，可指尖刚抬起来，天幕上的画面便开始变淡，如同墨迹被水冲刷，一层一层地褪去。
杏花模糊了，粉蝶消失了，那只胖兽也化作了透明的影子。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少女的侧脸，她正低头对那只胖兽说话，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然后，天空恢复了澄澈的蓝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少年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他缓缓放下手臂，站在空荡荡的高坡上，四周只有风声和马蹄偶尔踏动草地的窸窣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忽然觉得这片他从小看到大的天空，变得无比空旷。
同时又发觉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不得不张开嘴呼吸，还要用手紧紧捂住胸口，生怕下一刻，那颗乱跳的心，就要从嘴里跳出来。
他想：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可以好看到让人忘记眨眼。
他想：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叫什么名字？
他想：我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少年捂着胸口，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身下的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他才回过神来。
他翻身下马，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笔，凭着脑海中还未消散的画面，飞快地勾勒起来。
他画技算不上精湛，但胜在专注和急切，一笔一画都带着生怕忘记什么的紧张。
先画出那棵杏树的轮廓，再画出纷扬的花瓣，然后是那只胖兽圆滚滚的身形，最后，是那个少女。
他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画废了七八张羊皮纸，揉成的纸团散落在脚边，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每一张废掉的画纸上，都是同一个问题：不像。
眼睛不像，嘴巴不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更不像。
他画得出她的五官轮廓，却画不出她笑起来时光芒落进眼底的那一瞬间。
他停下笔，盯着面前最新的一张画稿，沉默了许久，然后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他手中的羊皮纸边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缓缓沉入草原，将天地染成一片辽阔的金红。
而他心里，从此住进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人是仙，甚至不确定那幅画面是否真的存在过。
但他知道，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如此确定过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