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从伦敦回来的那天，深圳下着小雨。
他走出到达大厅时，西装肩膀上洇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陆泽的车停在出发层外的临时停车带上，看到他出来，按了一下喇叭。
霍华德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系安全带。他先伸手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泽：“华纳欧洲的初步意向书。他们愿意谈，但条件很紧。”
陆泽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放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出一片扇形的透明区域。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往市区方向开，雨势没有减小的意思，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条件怎么说？”陆泽问。
“他们要求每台设备按固定费率支付版权费用，不是按歌曲播放次数，是按设备台数。每台mp-4预装华纳的歌单，他们要抽1.5美元。如果我们要拿到华纳旗下艺人的独家预装授权，这个数字要涨到2.2美元。”
“环球和百代呢？”
“环球的态度比较模糊，他们的法务部门还在内部讨论数字音乐的分销框架，暂时没有给出明确的报价。百代的意愿最强，他们的cEo去年就在内部会议上提过，说数字发行是未来的方向，但他们同样在观望——看谁会先打破僵局，签下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mp3预装协议。”
陆泽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上。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我们同时签华纳和百代，两家都付预装费，每台设备的版权成本就要增加将近4美元。mp-4的目标售价是499元人民币，4美元的版权成本占比接近百分之七。再加上索尼的授权费、东芝颗粒的成本、代工费、渠道分成，利润空间会被压得很薄。”
“对。所以我们要做一个选择。”霍华德说，“是广撒网，签尽可能多的唱片公司，把歌单做得足够丰富；还是精选几家，把预装内容做成独家特色。”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个积水较深的洼地，雨水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拍打在底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百代的意愿最强，”他说，“那就先签百代。用百代的独家预装授权作为mp-4的内容卖点，同时保留索尼的推荐位合作。华纳的条件先压一压，不急于答应。等mp-4上市之后，如果他们看到百代通过预装获得了实际的曝光量和收益，他们会自己回来的。”
霍华德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信封背面记了几笔。
回到办公室，陆泽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把华纳的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六页纸，英文，法律措辞严密，每一条款都预留了有利于华纳的解释空间。他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食指在某一处条款上敲了敲。
“这里，第七条。”他把意向书推给霍华德，“他们要求在协议期内，闪梭不得在同类产品上预装任何华纳竞品厂牌的完整专辑。这个‘完整专辑’的定义太宽了——如果百代发一张新专辑，我们能不能预装其中的单曲？按照这个条款的措辞，华纳完全可以主张我们违约。”
霍华德接过意向书，看了一眼那条条款，皱了皱眉：“法务那边审的时候应该会注意到这一点。我让他们在回复函里提出修改意见，把限制范围缩小到‘完整专辑的独占预装’，单曲不受此限。”
“对。另外，把费率压到1.2美元。告诉他们，闪梭是第一家愿意为预装内容付费的中国mp3厂商。这个先发优势，值得一个折扣。”
“我明天一早就给他们的商务发邮件。”
陆泽把意向书合上，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准备放进去。抽屉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台编号001的mp-3，静静地躺在抽屉角落，屏幕朝上，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色光线。
他伸手把机器拿了出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电池还剩一格电。播放列表里躺着两首歌：《远方的货》和《隔着太平洋的灯》。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前奏从耳机里流出来。
霍华德看到他的动作，识趣地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上午我把给华纳的回复函初稿发你邮箱。”
“好。”
霍华德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耳机里凯莉的声音。
陆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四分十一秒，他听完了整首歌。唱到最后一句“谁说隔着海就看不见”的时候，他睁开眼，把mp-3关掉，放回抽屉里，和华纳的意向书并排放着。
他拿起手机，给凯莉发了一条消息：“mp-4要预装百代的歌单。你的歌，要不要也放进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凯莉的回话只有一行字：“我的歌只放过你那台001里。不放批量货。”
陆泽看着那句话，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深圳的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远处的华强北方向，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彩色光斑。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雨势渐渐变小，才转过身，拿起外套，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进走廊。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台mp-3，握在手心里。机身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那行刻在背面的“No.001”在指尖下微微凸起。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走进雨后的夜风里。地面的积水反射着头顶的路灯，他绕过一滩水洼，走向停车场。
那台mp-3在他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里面有两首歌。一首是起点，一首是终点。中间隔着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