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那台样机的照片在陆泽的抽屉里躺了三天。
他没有再看它，也没有跟任何人再讨论。照片上的轮廓已经刻进脑子里了，反复看不会改变任何事实。他需要做的不是研究对手，而是在对手出牌之前，把自己的牌码好。
第四天早上，他把霍华德和高桥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高桥是两个月前从一家深圳odm厂挖来的硬件架构师，三十七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他之前在东莞的一家台资代工厂做过三年的产品经理，经手过十几款出口欧美的便携电子设备。陆泽跟他谈过两次，第三次见面时直接递了offer，薪资翻倍，外加项目奖金。高桥考虑了三天，辞了职，带着一个登机箱从东莞搬到深圳。
此刻他坐在陆泽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横线本。
陆泽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画着一个坐标轴，横轴标着“存储容量”，纵轴标着“交互深度”。左下角区域被他打了一个叉，右上角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这是苹果那台设备的位置。”陆泽指着左下角的叉，“闪梭mp-3，512兆存储，按键交互。苹果那台，5Gb硬盘，滚轮交互。差距是数量级的，不是优化一代固件能追上的。”
高桥看着那张坐标图，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笔，在图上的圆圈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右上方更远的位置，然后在箭头末端画了一个三角形。
“那我们就不追。”高桥说，语气平静，“追他们的定义，永远落后一个身位。如果我们重新定义一个维度呢？”
“什么维度？”
高桥在三角形的下方写了两个字：便携。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内容服务。
“苹果那台设备，我看了霍华德发来的资料。5Gb硬盘，一万首歌，滚轮浏览。这是一个‘音乐图书馆’的概念——把你的所有音乐装进口袋，随时翻阅。这个想法很漂亮，但它有一个隐含的前提：用户必须先拥有一个庞大的本地音乐库。在美国，cd文化成熟，很多人家里有几百张cd，可以翻录导入。但在中国，在东南亚，在欧洲的许多国家，用户的音乐资产没有那么庞大。他们拥有的不是一万首歌，而是一百首歌、两百首歌。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能装多少’，而是‘能听到什么’。”
高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笔尖点了点那个三角形：“闪梭的下一代产品，不应该跟苹果比容量。我们应该比的是——用户拿到这台设备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什么。”
陆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三角形上，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说，预装内容？”
“不只是预装。是持续更新的内容服务。mp-3的索尼内容推荐位是一个雏形，但它是被动的一一用户买到机器，连上电脑，才能看到推荐列表。下一代产品应该做到：开箱即用，里面已经有经过筛选的歌单、专辑、甚至独家内容。用户不需要自己去网上找歌，不需要翻录cd，拆开包装，插上耳机，就能听到好东西。”
霍华德在旁边开口：“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跟更多的内容方签约，不仅仅是索尼。环球、华纳、百代，还有独立音乐厂牌。而且不能只是推荐位模式，要拿到真正的分发授权。”
“对。”高桥点头，“这会推高前期成本，但也会建立一道苹果很难复制的壁垒。苹果是一家硬件公司，他们的基因是卖设备。闪梭可以从第一天就走‘硬件+内容’的双轨路线。”
陆泽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高桥和霍华德的对话，目光在桌面那张坐标图上移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拿起笔，在坐标图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容量1Gb，交互优化，内容预装。
“mp-4的三个核心方向。”他说，“存储容量从512兆翻到1Gb，用东芝的NANd Flash方案，价格谈判由我来做。交互方面，高桥牵头，重新设计按键布局和菜单逻辑，目标是把用户从‘学习操作’变成‘直觉操作’。内容方面，霍华德负责，一个月内拿出与三大唱片公司的授权谈判方案，预算不限。”
他放下笔，看着高桥和霍华德：“时间节点。明年六月之前，mp-4的工程样机必须跑通。九月之前，量产版定型。十月或十一月，全球同步发售。有没有问题？”
高桥翻开他的横线本，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没有问题。”
霍华德点了点头：“内容授权这边，我下周飞一趟伦敦，先约华纳欧洲的人见面。”
“好。散会。”
高桥和霍华德起身离开。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和窗外街道上传来的模糊车声。陆泽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又把那张坐标图拿起来看了一遍。高桥画的那个三角形还在纸面上，笔迹清晰，三条边都画得很直。
他把坐标图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苹果样机的照片并排放着。然后他关上抽屉，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林小虎正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看到他出来，停住脚步：“陆哥，下午有一个渠道商的电话会议，三点钟，别忘了。”
“没忘。我出去一趟，两点半回来。”
“去哪儿？”
陆泽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电梯。
他去了华强北。
不是去视察渠道，也不是去见哪个代理商。他只是想一个人走走，在赛格广场旁边的巷子里穿行，路过那些摆满手机壳、数据线、充电宝的档口，路过那些用记号笔在纸板上写着“低价清仓”的摊位。空气里混杂着塑料新料的气味、油炸小吃的油烟味、以及人挤人时身上带出的汗味。他在一个卖二手cd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翻了几张碟。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叼着一根烟，也不招呼他，自顾自地用抹布擦一张脏兮兮的碟面。
陆泽翻到一张凯莉的专辑——不是正式发行的版本，封面是复印纸打印的，印着一把吉他和一个侧影，上面写着“凯莉·安·米切尔——远方的货”。显然是盗版。
他把那张碟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曲目列表，一共十二首歌，其中有一首叫《隔着太平洋的灯》。
他愣了一下。
这首歌的正式版，凯莉在深圳那间排练室改成的录音棚里录完，导进他那台mp-3，至今没有公开发行过。但这张盗版cd上，赫然印着它的名字。
他没有声张，把cd放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了那个摊位。走出赛格广场的大门时，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灰白的天光。
盗版商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得多。这说明凯莉的歌已经开始在民间流传了——也许是录音棚流出的demo，也许是小范围演出时被人录了现场。不管来源是什么，有一个事实很清楚：这首歌，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听到。
他掏出手机，给凯莉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华强北看到一张你的盗版cd，里面收了《隔着太平洋的灯》。”
过了几分钟，凯莉回了一条：“这么快？我还没正式发行呢。”
“说明有人喜欢你。”
“说明有人想靠我喜欢我赚钱。”
陆泽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走下台阶，汇入华强北的人流中，很快被淹没在那些拎着塑料袋、推着小推车、举着手机打电话的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那台编号001的mp-3里存着什么歌。
他就这样混在人流中，走了一段路，然后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