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
他没有先回伯克利的出租屋，直接去了圣何塞仓库。高桥和杰克都在，白板上排着第二批四万台的交付进度表。他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条线都在按计划推进，然后把背包放在桌上，说：“东京那边谈下来了。FS-05明年春季日本首发，东芝给我们签了一年256兆颗粒的独家优先供应权。”
高桥最先反应过来：“这意味着闪梭的供应链从源头就有了护城河。”
“但护城河是给别人看的，刀刃才是自己手里的。”陆泽说，“深圳那家公司已经用东芝窜货颗粒在日本铺了产品，他们靠着低成本打价格战。我们如果不能抢先发布，等他们把市场搅浑，FS-05再上，就要费更大的力气去抢印象分。”
杰克问：“FS-05的工程样机现在是什么状态？”
“公板的稳定性已经测试过了，这周我开始做工程样机，预计11月中旬可以出三台送检。”陆泽说，“你这边帮我盯紧第二条产线的来料检验，尤其外壳的颜色一致性，高桥定了标准，坚决执行。”
“明白。”
离开仓库前，陆泽给霍华德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了。关于FS-05的日本首发，有些渠道和合作伙伴的事想和你聊。”
霍华德回：“明天下午，老地方。”
10月18日中午，陆泽约了沈知行。
地点是沈知行自己选的，旧金山城中心一间安静的茶馆。陆泽到的时候，沈知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算好了他一定会来。
陆泽坐下，没有客气：“沈总消息灵通。我这一趟去东京，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中村先生那边的动作，香港和深圳都有风声。”沈知行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查到了联捷电子，查到了颗粒流向，还谈了256兆的独家优先供应。这一趟收获不小。”
“沈总今天请我喝茶，不会只是给我庆祝。”
沈知行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陆泽，我想跟你谈一件正式的事。你现在的闪梭已经不只是一个小作坊产品了，你有东芝的独家供应合同，有西海岸最大的零售订单，有两条代工线。你这个体量，需要更有分量的渠道才能真正撑起来。”
“比如？”
“日本市场。”沈知行说，“你在东京谈下了首发权，但你没有日本渠道。你打算怎么铺？靠东芝帮你吆喝？”
陆泽没有回答。这是他目前最实际的一个问题。
沈知行说：“我在日本有朋友，东京有几家做电子产品分销的公司，我认识其中两家的话事人。”他顿了顿，“我可以帮你牵线。条件是，闪梭在日本市场的独家分销权，给我这边。”
毫无遮掩的正题。陆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沈总，你要的独家分销权，换了别人可能会答应，但我不会。我可以给你日本市场的优先合作权，而不是独家。”
“条件呢？”
“我不要钱。我要你告诉我，你和何茂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茶馆里安静了。窗外的车流声模糊地传进来，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袅袅飘散。沈知行看着陆泽的眼睛，很久没有表情。
最后他说：“我父亲和何茂盛是老朋友，但不是生意上的朋友。我认识何茂盛，是因为我父亲的关系。我跟他有一些生意往来，但我的资金来源，跟他没有关系。你问的这件事，我可以在律师面前做陈述保证。”
“那你为什么要替何茂盛那家东莞厂牵线？”
“我并不知道那家厂跟他有关。我说的，你信不信由你。”沈知行说，直视着陆泽，“我承认我有自己的算盘，但我的算盘是在你这家公司身上，有其他投资人也有类似想法，但办法不一样。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这家公司现在的这点产品线。”
陆泽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优先合作权，我会考虑。你把我这壶茶记住就够了。”
他没有当场答应。但沈知行说的是真是假，他需要核实。更重要的是，不管沈知行是否完全坦白，有一点已经很清楚：闪梭已经大到让各种人开始定位、押注、靠近的层面。
当晚，陆泽回到仓库，锁上门，给宋启明打了个电话。
“沈知行今天跟我摊牌了。他说他跟何茂盛没有资金关系，东莞那家厂的事他不知道。你那边能核实吗？”
宋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风声：“我试试。沈知行这个人，我之前跟你说的信息也不完整，我重新核实一遍。”他顿了顿，“另外，有一个新情况。何茂盛这半个月从广东去了香港，跟联捷电子的实际控制人见过两次面。”
联捷电子。中村查到的那个窜货分销商。何茂盛见过联捷的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链条有多深。
“知道了。”陆泽说，“宋先生，你帮我盯着何茂盛的动向，费用我出。”
“你不用担心费用。”宋启明说，“我做这件事有我的理由。你只需要把产品做好，别的交给我。”
电话挂断后，陆泽坐在桌前，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写在笔记本上。沈知行的坦白、何茂盛与联捷的关系、东芝的独家供应、日本市场的布局。他在纸页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分别写着“信任”和“利用”。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他要做的，不是分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而是在这条路上，让所有靠近的人都必须按他的规则来。
10月下旬，陆泽把FS-05工程样机做完三台，送进第三方检测机构。等待报告的那几天，他每天都待在新搭的测试台上，反复验证256兆颗粒在不同环境温度下的稳定性，确认数据校验逻辑没有任何边界漏洞。
11月初，中村从东京发来邮件：“联捷电子的分销资质已冻结。流出的颗粒渠道已切断，但是香港那边有人正在通过其他贸易公司尝试分批走货。如果看到异常流向，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陆泽把邮件读完，回了一行字：“收到。12月，东京见。”
窗外圣何塞的十一月已经冷了。他把FS-05的检测报告装进文件袋，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棵风干的枇杷还在原来的位置，果皮已经变得深褐。
他看了那棵枇杷一眼。然后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新添的计划表上划掉“工程样机完成”，写上“12月东京首发筹备”。
下个月就是12月。原先那个写着“距大规模商业化还有八个月”的倒计时，现在已经过了一半。他告诉自己的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冷静的笃定：路还长，但刀已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