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在邮件里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约他在川崎的老地方见面。他抵达羽田机场后，没有先回酒店，直接去了东芝半导体事业部。
这一次会议室里只有中村一个人，桌上摊着两份打印好的报告。中村示意他坐下，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直说：“陆君，你上次问的事，我们查完了。结果不复杂，但涉及面比我们预期广。”
陆泽安静地等他继续。
中村打开第一份报告：“流出的颗粒源头确认了。东芝在香港的授权分销商里，有一家叫联捷电子的贸易公司，从今年6月开始以高于经销商协议价、低于市场价的方式往外批颗粒。他们拿货的总量超过了该经销商过去五年的平均出货量。我们查了他们的最终流向，主要有两条：一条是深圳，另一条是东京。”
“东京？”陆泽眉头一紧。
“是的。东京那边接收颗粒的公司，是一家叫三和器材的小型电子元件分销商。”中村说，把第二份报告推过来，“这个三和器材的注册人是中国人，姓孙。我们查了他的工商背景，关联公司里有一家在深圳注册的同名贸易公司。”
陆泽看着报告上的公司信息，那家深圳贸易公司的法人名字陌生，但他记住了中间的关联结构。他没有继续追问关联背景，因为不需要——他已经知道那些人是谁。
“中村先生，东芝打算怎么处理？”
“取消联捷电子的分销资质，12月起生效。”中村说，“但已经流出去的货，我们追不回来。只能从源头上收紧，防止继续外流。”
陆泽想了想：“如果取消资质需要到12月才生效，那11月还会有一次出货窗口。你们能不能把这个窗口也堵上？”
中村沉默了一会儿：“可以提前到11月初，但分销商会有异议。我们可以用违规审查的名义冻结他们的配额。”
“那就按这个路径走。”陆泽说，“另外，中村先生，上次提到我们竞争对手的产品进入日本市场。那个产品你见过吗？”
中村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白色外壳的并口存储盘，放在桌上。和深圳那款产品几乎一样。他指着外壳上的标签：“他们在日本用了一个新的品牌名，仅凭外观无法确认跟深圳那家公司的关系。”
陆泽伸手把那只产品拿起来翻看。标签上的品牌陌生，但底部的编码格式与他记忆中的样式一致。他放下产品，说：“他们是同一家。”
中村没有评价这句话，而是接着说：“陆君，如果一个低质量产品进入日本市场，对东芝颗粒的声誉也会带来风险。因为它用的是东芝颗粒，出了问题用户会怪罪闪存芯片。”
“你找我合作，不只是想帮我，也是想帮东芝自己。”陆泽看着他。
中村没有否认：“我们打算收紧颗粒供应渠道，但市场上已经流出的货就像撒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如果你能推出一款基于最新256兆颗粒的产品，以质量定位来对抗那些低端品，或许能帮东芝把‘东芝颗粒’的整体形象稳住。我们的256兆量产已经提前到了明年2月，时间窗口正好。”
“你们想要一个基于东芝颗粒的高品质终端产品，去占据市场定义权。”
“对，一年前你来找我时，我说希望你先跑稳，再想下一步。现在你的第一步已经跑稳了，东西也做出来了。日本市场虽然小，但它是一个很好的品牌高地——旧金山湾区的口碑可以说明问题，东京也一样。”中村看着他，“陆君，你愿意把FS-05的全球首发放在日本吗？”
陆泽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他花了十几秒把这件事的利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谁的品牌先占据日本市场，谁就能率先影响整个亚洲市场的标准方向。
“我愿意。”他说，“但我想先从东芝这边确认两件事：第一，256兆颗粒量产的独家优先供应权，要签三年的框架协议；第二，如果竞争对手在日本市场跟我们形成正面对抗，你们需要提供颗粒供应的稳定支持，不能因为品牌竞争压力就动摇。”
中村听完翻译，推了一下眼镜：“框架协议可以谈，独家优先供应权我可以先给你签一年的。一年后再根据市场情况续签。你如果接受，我们就可以往下推进。”
“签。”陆泽没有犹豫。
中村点了点头：“那我们下周把合同文本发给你的律师。FS-05的日本首发计划，11月中旬可以启动。”
陆泽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他站在窗边，看着东京灯火通明的夜景。手机亮了一下，是高桥的汇报：“10月第二批交期顺利，两台代工线的良率保持稳定。第二批四万台的整体进度按计划推进。”
他回：“好。”
第二天上午，陆泽提前去了机场。候机大厅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笔记本，写下这一趟日本之行的要点：一、东芝已取消窜货分销商资质，11月初生效；二、深圳竞争对手的产品进入日本，确认与东芝颗粒窜货相关；三、FS-05定于明年春季日本首发，东芝独家优先供应一年；四、12月起，闪梭品牌将正式进入日本市场。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东京的天空湛蓝，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浮白。他眯了眯眼，心里默念：日本只是一个起点。等FS-05在日本站稳脚跟，他还要用同样的产品，往更大的市场去。
广播通知登机。他拿起背包，走向登机口。这趟飞机飞往旧金山。等着他的，是一个他还没完全看清但已经可以感知的、更宽阔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