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空空如也。
他走到门口,并没有跨出那个阴凉地,只是倚着门框,眼神淡漠地扫了赵员外一眼。
“赵员外是吧?”徐半生打了个哈欠,“看你印堂发黑,眼底青紫,这是被阴气缠了有些日子了。“
”不过我看你中气还挺足,还能喊这么大声,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回去吧,我这几天身子不爽利,不接客。”
“别啊!神仙!”赵员外急得直跺脚,往前凑了几步,“我这家里……真是闹了邪乎事儿了!您要是不救我,我就真活不成了!”
“哦?”徐半生挑了挑眉,“能有多邪乎?说来听听。”
赵员外吞了口唾沫,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我家……我家那宅子里,最近一到半夜,就能听见婴儿哭。”
“婴儿哭?”徐小山在旁边插嘴,“你家那么多姨太太,生几个孩子不正常吗?”
“要是真生了孩子就好了!”赵员外脸都白了,声音哆嗦着,“关键是……我家最近根本没人生产啊!那哭声……那哭声不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像是……像是从墙缝里,从地砖下面钻出来的!”
他抹了一把汗,继续说道:
“而且,那哭声一开始还只在后院,这几天……这几天已经跑到我卧室门口了!“
”家里两个起夜的丫鬟,听了那哭声,第二天一早……就疯了!见人就咬,说看见了……看见了个满身是血的小孩儿在地上爬!”
徐半生听着,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宅得不安,那是你家宅风水有问题,或者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徐半生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往回走,“这种破事儿,找个道士做场法事就行了,找我干什么?我只会扎纸人,不会抓小孩。”
“找了!都找了!”赵员外带着哭腔喊道,“城里的道士和尚都请遍了!昨晚刚请了个茅山的道长,结果……结果法坛刚摆上,那道长就口吐白沫,说是……说是这煞气太重,他镇不住,那是‘子母凶煞’“
”那道士说……说让我们赶紧准备后事!”
听到“子母凶煞”四个字,徐半生往回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下身形,背对着赵员外,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干枯的右手。
子母凶煞,一尸两命,怨气确实重。
这种东西如果炼化了,对于恢复神魂倒是大补。
不过……这赵员外满身铜臭,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肯定做了不少损阴德的事,这浑水也没那么好趟。
“徐神仙!”赵员外见徐半生停下,以为有戏,赶紧加码,“只要您肯出手,我赵某人愿意出一千……不,两千大洋!”
徐半生转过身,看着赵员外,眼神里透着一丝嘲弄。
“赵员外,你觉得我缺钱吗?”他指了指这偌大的军火库,“大帅把这地方都送我了,还请我去做个挂名的官儿,我差你那两个子儿?”
“这……”赵员外愣住了,“那您……您要什么?只要我赵家有的,您尽管开口!”
徐半生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我也不是不能去。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您说!”
“第一,这事儿我不包好,只包你看一眼。能不能治,还得看那东西给不给我面子。”
“行行行!只要您肯去就行!”
“第二……”徐半生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赵员外左手大拇指上戴着的那个扳指上,那扳指看着有些年头了,不是玉的,倒像是某种木头,“我看你这身子骨太虚,得补补。我做场法事,需要些特殊的材料。”
“我要你赵家珍藏的一块‘雷击桃木心’,还要半斤‘龙血墨’。”
赵员外一听这两个名字,脸上的肉疼之色一闪而过。
“雷……雷击桃木?”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手上的扳指。那是他爷爷留下的传家宝,据说是雷劈桃树燃剩下的芯子,能避邪挡灾。
至于龙血墨,那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那是用陈年的朱砂混合着某些特殊的药材,在至阳之地熬制出来的,一两就要好几百大洋。
徐半生看出了他的犹豫,冷笑一声:“舍不得?“
徐小山眼珠一转,也适时开口附和:
”赵员外,是那身外之物重要,还是你这百十斤肉重要?那子母煞既然已经到了你卧室门口,今晚……怕是要爬上你的床了吧?”
这话一出,赵员外最后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给!我给!”赵员外咬牙切齿地说道,“家里确实有一截祖传的雷击桃木芯子,我也只舍得做了个戒指。还有那龙血墨,我也能弄到!只要神仙救我命,我都给您!”
“成交。”
徐半生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有了这两样东西,再加上这军火库的阴气,他这身子骨恢复有望了。
“小山,带上家伙。”徐半生吩咐道。
“好嘞!”徐小山兴奋地抱起那两箱大洋,又背起那个装着剪刀浆糊的旧藤箱,“掌柜的,咱咋去?坐他那车?”
徐半生嫌弃地看了一眼那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我不坐那个,闷得慌。赵员外,叫个敞篷的黄包车来,要两辆。”
……
半个时辰后。
两辆黄包车吱呀吱呀地穿过喧闹的街市,最终停在了城东的一座深宅大院门口。
这里是赵家的府邸,光是大门就比寻常富人家宽出好几尺,两座巨大的石狮子蹲在门口,威风凛凛。
只是此时,那石狮子上似乎也蒙着一层衰气,看着有些无精打采。
赵员外下了车,也不敢走在前面,弓着腰请徐半生先进。
徐半生下了黄包车,站在赵家的大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手里摇着那把没字的折扇,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座豪宅。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虽然不如正午那么烈,但也还算明媚。
周围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可唯独这赵家大宅,明明就在闹市区,却仿佛被一口无形的大锅给扣住了。
阳光照在上面,似乎都被过滤了一遍,显得有些黯淡。
“掌柜的,咋不走了?”徐小山背着箱子凑上来,“这就是有钱人家啊,光这门槛都比您老那棺材板高。”
徐半生没理他,只是盯着赵家宅院的上空。
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景象和常人完全不同。
在那层层叠叠的青瓦飞檐之上,并没有像马大帅府那样黑气冲天,也没有寻常闹鬼宅子的阴森煞气。
相反,笼罩在赵家上空的,是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的雾气。
那雾气看着十分稀薄,如梦似幻,甚至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香味,随着风轻轻涌动,从内院一直蔓延到大门处。
但这粉红色并不让人觉得美好,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妖异和淫邪,像是狐精花妖的桃花瘴。
那甜味也太浓了,浓得像是要在喉咙里发酵,那是烂桃花的味道,也是血腥味被脂粉掩盖后的味道。
“桃花煞……”徐半生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赵员外,看来你这大宅子里,养的不仅仅是鬼啊。”
赵员外还在旁边赔笑:“徐神仙,您说啥?什么桃花?”
徐半生没解释,只是那双看透世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没什么。”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脚底踩在赵家那昂贵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那位……还没生出来就学会哭的‘好儿子’。”
就在徐半生跨进大门的那一瞬间,那笼罩在宅子上空的粉红色雾气仿佛受了惊一般,猛地翻涌了一下。
随后像是一只只有生命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朝着徐半生的背后缠绕了过来。
而徐半生背在身后的那只干枯右手上,一枚早已捏好的纸符,在无人察觉的袖口里,无火自燃,化作了一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