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去!”
徐小山只觉得手心里一阵冰凉蠕动的触感,像是抓着一只剥了皮的大癞蛤蟆,那布包里传出的“哇哇”声更是震得他耳膜生疼。
徐小山怪叫一声,这哪敢接?
他根本没过脑子,那是本能的反应,手背一挡,就把那红布包给甩了出去。
“啪嗒!”
红布包砸在几米开外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那块长着黑毛的生猪肉滚了出来。
并没有预想中的翻滚和血溅当场,那块肉刚一沾地,就像一个熟透的烂柿子糊在地上。
瞬间,地上就只剩下一滩浓稠的黑水,散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像是三伏天里捂了几天的死耗子味儿。
“这……这你妈那个b的,这是个啥啊?”徐小山捂着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在徐半生的棺材板上才停下。
徐半生没动,他依旧坐在棺材沿上,手里捏着那把刻刀,眼神冷冷地盯着地上那滩黑水,又抬眼看了看那女人原本站立的地方。
门口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打转。
“人呢?”
徐小山也回过了神,盯着门口。
那个穿着墨绿旗袍的女人,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别看了,人早走了。”徐半生把玩着手里的刻刀,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走……走了?”徐小山探头探脑地往外瞅,“那她这是干啥来了?扔块臭肉恶心咱们?”
“这叫‘问路’。”
徐半生从棺材上跳下来,走到那滩黑水前,并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用脚尖隔空点了点。
“阴行里的规矩,生人进门先拜码头。她这是在试探我的深浅。如果是普通的扎纸匠,接了这东西,不出三天,双手就会溃烂流脓,最后烂到骨头里。”
徐半生冷笑了一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
“拿‘母猪煞’来试探徐家,这手笔,倒是有点意思。看来这津门地界,除了刘半仙那种废物,还是有懂行的。”
“烂……烂手?”徐小山一听这话,吓得赶紧把刚才抓过布包的那只手在衣服上狂蹭,“老祖宗哎,那我这手……”
“放心,有我在。”徐半生瞥了他一眼,“去,把那个装朱砂的破碗拿来,再拿张黄纸。”
徐小山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底下翻出东西递了过去。
徐半生接过碗,用手把地上的黑水全搂进了碗里。
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瓶朱砂,倒进碗里搅拌均匀。
然后他蹲下身,竟然用手指蘸着那恶臭的黑水,在黄纸上飞快地画了一道极其潦草的符咒。
“把这符贴在门槛下面。”徐半生把画好的符递给徐小山。
“这又是啥讲究?”徐小山捏着符纸的一角,一脸嫌弃。
“这叫‘封门符’。同行送来了礼物,那就物尽其用,顺便把门封了。”徐半生站起身,拍了拍手。
处理完这晦气事儿,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仓库里那股子阴冷劲儿又上来了。
徐半生倒是如鱼得水,甚至觉得这阴气滋养得那只干枯的右手稍微舒服了些。
他爬回棺材里躺下,闭目养神。
徐小山可没这本事,他缩回角落的床上,裹紧了破棉被,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心里盘算着那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还有那马大帅给的一箱子大洋该怎么花。
……
接下来的几天,徐记纸扎铺虽然地处偏僻,名声却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津门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这年头,老百姓茶余饭后最爱嚼的就是这些神神鬼鬼的。
“听说了吗?城南那个旧军火库,现在归了一个姓徐的年轻人!”
“早听说了!那是马大帅亲自批的地儿!据说那徐掌柜是个白面书生,长得那是叫一个俊,可本事却通了天!那天在大帅府,他就在纸人上点了个点儿,嘿,黑白无常都怕他!”
“我也听说了,有人说他是阎王爷流落在凡间的私生子,不然哪能使唤动阴差啊?”
“去去去,什么私生子,我二姨夫的表舅在大帅府当差,他说那是茅山上下来的妖道!专门吃人心肝延年益寿的!”
流言越传越离谱,但也确实把徐记的名号给打响了。
这几天,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找上门来。
有死了爹想买个风水好的纸房子的,有家里丢了牛想算卦的,甚至还有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窑姐儿,想来求个媚术好多赚点恩客钱的。
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徐小山拿着大扫帚给赶了出去。
“去去去!都给我滚一边去!”
徐小山站在大铁门前,叉着腰,一脸的狐假虎威,那模样比以前当混混时还要嚣张三分。
“看清楚了没?上面的招牌写着啥?‘千金不卖鬼’!我家掌柜的是那是活神仙,不是算命瞎子!想求财去财神庙,想求子去娘娘宫!别来我徐家!”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两块大洋,赔着笑脸:“小哥,小哥行行好,我这就要两刀上好的黄纸……”
“两块大洋?”徐小山眼皮一翻,虽然心里痒痒,但想到老祖宗的吩咐,还是硬气地啐了一口,“打发叫花子呢?我家掌柜的说了,咱们徐记现在改了规矩!”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大声嚷道:
“第一,普通白喜事,不接!嫌那纸钱味儿呛喉咙!”
“第二,想买通阴阳的纸扎,得有‘缘’!“
”这缘分嘛,要么是事儿够邪乎,要么就是你们手里有稀罕的老物件儿!什么百年的桃木心、地底下的血玉、长在棺材上的灵芝……拿这些来!”
“第三,要是没钱也没东西,那就拿阴德阳寿来抵!”
这三条规矩一出,原本想看热闹的人群顿时散了大半。
毕竟谁也不想真的拿命去换个纸人,再加上那仓库里阴森森的气氛,大伙儿都在心里犯嘀咕。
徐半生对此倒是很满意。
他这身子骨还虚着,不能给这帮凡夫俗子扎纸马糊灯笼。
他要钓的,是大鱼。
到了第五天正午。
日头毒辣,晒得那军火库的大铁门滚烫。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停在了仓库门口。
车还没停稳,那管家模样的人就慌慌张张地跑下来拉开车门。
紧接着,一个身穿绸缎马褂、大腹便便的胖子从车里钻了出来。
这胖子大概五十来岁,满脸油光,脖子上的肉堆成了三层,十根手指头上戴了三个大金齉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手里捏着一方白手帕,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眼神闪烁不定,透着一股子极度的惊恐。
这人正是津门有名的富商,赵大富,人称赵员外。
赵员外下了车,却不敢往里走,只敢站在大铁门的阴影外面,仿佛那条明暗交界线就是生死线一样。
他探着头,冲着里面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徐小山喊道:
“这……这就是徐记纸扎铺吗?徐神仙在吗?”
徐小山正蹲在地上数蚂蚁,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立马来了精神。
这身行头,这一身肥肉,一看就是只大肥羊啊!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也没迎出去,就隔着几米远,懒洋洋地应道:“在呢。你是哪位啊?没看见门口贴着的规矩?”
“看见了,看见了!”赵员外连连点头,回头冲管家招了招手。
管家赶紧抱着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盒子跑过来,盖子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大排袁大头,那银光差点闪瞎了徐小山的眼。
“在下赵大富,这点小意思,是给徐神仙的见面礼。”赵员外赔着笑,脸上的肉都在抖,“只要神仙肯出手,事成之后,定有重谢!”
徐小山咽了口唾沫,强忍着扑上去的冲动,回头冲着仓库深处喊了一嗓子:“老……掌柜的!来生意了!”
仓库里静悄悄的,过了好半天,才传出徐半生慵懒的声音,像是刚睡醒:“太吵了。让他走。”
赵员外一听这话,腿都软了,差点跪下:“神仙!徐神仙!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到您门下啊!”
徐小山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两箱大洋,小跑到仓库里,小声劝道:“掌柜的,这两箱子……够咱吃好几年的烧鸡了。是个大户!赵员外。“
”要不,您出来瞅瞅?”
“咳咳……”
仓库深处传来一阵咳嗽声。徐半生慢悠悠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