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比林川想象中深。
刚挤过最窄的石棱，身后的水流就换了脾气。外面还算规律的推挤到了这里，变成一股时有时无的牵引，偶尔从侧面钻出一道急流，擦得他浑身纤毛一阵乱摆。
林川不敢游快，始终让身体一侧贴着石壁。十几个身长过去，感光结构传来的那点微弱差异彻底消失了。没有向光和背光，也没有熟悉的菌膜气味，他仿佛重新回到刚变成草履虫的时候，只能靠碰触和水流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好在这里的化学信号格外浓郁。岩面上沉着厚厚的有机残屑，细菌顺着缓流聚在凹处，几乎不用寻找就能吃到。林川补了些能量，却没有贪嘴。他用口沟卷起一小团松散颗粒，放开后听凭水流带走，再慢慢追过去，确认它最后流向哪里。
有回流，便可能有出口。至少不能随便钻进一条只进不出的缝。
前方通道又收窄了。林川侧过身体，表膜擦着两侧粗糙的岩屑往前挤，足足折腾了好几次才通过。若换成李骁那具零点七毫米的大型变形虫，恐怕连入口都够不着。
别说泰坦巨蟒。
就算未来几十米的大怪物出现，对这种0.2毫米级别的孔隙也毫无办法。
林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世界频道里的人恨不得一个比一个长得大，他却靠着谁都瞧不上的小身板，钻进了别人进不来的地方。当然，小也有小的倒霉：刚才那粒岩屑只需挪动一下，就能把他夹成一团。
约莫十分钟后，身侧的岩壁突然远了，水流也缓下来。系统在这时响起。
【检测到特殊微环境。】
【该区域与外部水体交换效率低。】
【氧含量偏低。】
【有机物浓度高。】
【微生物多样性：高。】
内部是个小空腔。浓密的细菌信号从各个方向挤过来，夹着好几种陌生的代谢气息，像有人把十几锅味道不同的汤全倒在一起。可系统那句“氧含量偏低”，让林川没敢立刻往深处冲。
他还得靠氧维持正常活动，真在里面耗到纤毛停摆，再多资源也带不出去。
林川先沿着入口附近兜了一圈，把回流最明显的位置记住，才贴着空腔边缘采样。第一次吞进的东西让食物泡传来一阵异样的迟滞，系统分析过后，却只是提醒主体差异过大，不建议表达。他把有用片段保存下来，继续换位置找。
【序列库新增：厌氧代谢相关片段1。】
【序列库新增：低氧应激片段1。】
【序列库新增：特殊膜稳定片段1。】
听着一个比一个像好东西，点开却都带着“当前无法直接表达”。林川倒没失望。自己现在的生命负荷已经三十满额，就算真有适合的，也没地方装。先存着总没坏处。
就在他把第三份样本收进序列库时，一阵反向水流突然从侧面冲来，把他带离原先贴着的石壁。熟悉的入口气息一下淡了，附近几个方向又全是相似的腐殖味。林川赶紧收住纤毛，不敢顺着惯性乱游，先凭岩壁的粗糙触感找回边缘，再一点点调整左右两侧的摆动强度。折腾好一阵，他才重新捕捉到入口处那股规律回流。
若还是刚进这个世界时那副只会乱转的身体，恐怕光这一阵水就能把他困在里面。
他正准备沿边缘返回，忽然察觉空腔深处有一处很不协调的地方。
周围的活物都在不断改变水中的气息，只有那里安静得反常。细菌靠近后会绕开，留下淡淡一圈空白。林川小心游过去，先让水流把一粒有机碎屑送向那边。碎屑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慢慢滑落，并未引起捕食反应。
他这才伸近，表膜触到一块软塌塌的残余组织。它不像活物，也不像普通菌泥，边缘疏松，一碰便有极细的碎末散开。
【未知生命残骸。】
【结构完整度：3.7%。】
【高度降解。】
【常规利用价值：极低。】
“常规利用价值？”
林川盯住那两个字。进来半天，好不容易碰见件系统愿意单独标注的东西，居然给了个“极低”。可既然是常规利用价值低，万一还有不常规的用法呢？
他没有直接吞下去，只从边缘弄来一点碎屑，让系统采集分析。进度慢得出奇，一分钟、五分钟，能量储备一路跌到百分之二十，提示仍旧停在那里。林川只好退到细菌稍多的地方补充摄食。等他再回来，解析仍没结束。
低氧的影响也渐渐显现。纤毛长时间摆动后恢复得比外面慢，他不得不每隔一阵就返回入口附近，让交换进来的水流冲刷身体。残骸就在不远处，偏偏不能守着不动，急得他想骂那行迟迟不变的进度提示。
整整一个小时后，面板终于跳动。
【发现异常结构。】
【该样本生命序列与当前生态数据库匹配度：0.002%。】
林川心里一紧。几乎匹配不上，这东西到底在这里埋了多久？他想追问来源，系统却只给出下一项分析。
【发现特殊适配性物质。】
【暂命名：原初适配质。】
【作用：提高生命结构对外源序列重构的容纳效率。】
【可吸收。】
【预计效果：生命负荷上限轻微提高。】
【副作用：未知。】
【当前样本纯度：极低。】
生命负荷。
林川看了眼自己那条满格的三十，差点立刻扑上去，又硬生生止住。这里连残骸原本是什么都弄不清楚，所谓“副作用未知”，可不是一句吓唬人的废话。
他挑了能分出的最小一缕，卷入口沟，随即退回空腔边缘，盯着稳定度变化。
【生命稳定度：96%→94%。】
不适从食物泡附近慢慢散开，像有什么细小的颗粒卡在膜结构里。林川立刻停止摄食，等了一分钟，又等了五分钟。稳定度没有继续下降，十五分钟后反而开始回升。他这才敢重新打开负荷面板。
【生命负荷上限：30→30.3。】
真的涨了。
不是预先写好的进化树，也不是排行榜发下来的奖励。他靠自己的判断，找到了能把这具身体往外再撑一点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天，林川几乎没离开这座空腔。他每次只摄入极少量残骸，观察稳定度，等待恢复，再去摄食补充能量。有一次他心急，连续处理了两份，稳定度下降得比预期快，纤毛也变得发软。他当即停了手，退到回流水口，缓了很久才重新恢复活动。
之后他再没冒进。残骸一点点变薄，负荷上限也慢慢变化，从三十出头越过三十一、三十二。中途有过几次停滞，林川只能调整取样位置，避开那些已经失去活性的部分。到了后来，能起作用的物质越来越少，他也不再为了那点增幅硬吃废料。
【生命负荷上限：36】
【序列解析效率提高：约8%。】
林川在原地停了很久。算下来，残骸大约只被他处理掉三成，剩下的成分却已经十分稀薄。继续折腾既浪费时间，又要承担风险，不如留在这里，往后有办法再说。
他沿石壁又走了一遍回流路线，将残骸所在的凹角和几种明显的化学信号记下。下回再来，就算水道有所变化，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他沿着来时记录的回流方向退出空腔，在那道最狭窄的石棱前又被卡住了一回，耗了不少力气才挤出去。直到熟悉的明暗差异重新落在感光膜上，他才发现自己竟有些想念外面这片危险又吵闹的水。
区域频道果然吵得厉害。李骁带队探索的大型捕食者活动区已经传出结果：九名玩家死亡，队伍据说击杀了目标，排行榜前几名的进化度也随之上涨。有人叫好，有人追问死者怎么分资源，李骁正在频道里维持秩序。
林川看了几眼，没说话。他沿岩壁游回熟悉的菌膜附近，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再次打开生命面板。
【生命负荷：30/36。】
足足空出了六点。
外面的强者忙着争夺猎物，自己的战利品却来自一条连大半玩家都进不去的石缝。它没让他突然拥有利爪或硬壳，但往后找到新结构时，他终于不必先琢磨该拆掉哪一项保命本事。
林川试着转了个弯，纤毛轻轻划过水流。远处那片菌膜的气息顺着缓流飘来，他忽然想起，原本还装着几份没能表达的序列。
这下，倒是可以重新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