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装上的感光结构，没能让林川看清任何东西，却给了他一件更实用的东西：方向。
只要在原地慢慢转动身体，那一小片膜感受到的光照强弱就会随之变化。哪边向光，哪边背光，再配合岩壁的触感、水流和化学信号，他终于能在意识里拼出一幅粗陋的地图。
当然，地图上既没有山川，也没有道路，只有一片片食物浓淡不同的水域，以及碰过几次才勉强记住的岩石边缘。可比起最初连自己正往哪儿游都不知道，已经强了太多。
麻烦在于，他的脑子跟得上，身体未必肯听话。
一股水流从岩缝侧面掠过时，林川明明想往左贴住石壁，身体却在原地转了大半圈，差点把自己送进开阔水域。他好不容易稳住，恼火地骂了一声。
“死腿，快动！……不对，我哪儿还有腿。”
草履虫靠遍布全身的纤毛游动。过去那套本能很适合简单地前进、遇障碍后退，却不擅长在狭小地形里完成连续转弯。更要命的是，一旦林川急着下达几个指令，纤毛就像几十个人同时抢着划船，谁也不听谁的。
他索性找了处两面石壁夹出的凹槽练习。这里有菌膜补充能量，外侧还有一条细窄出口，真有捕食者靠近也来得及躲。
先沿着岩壁前进，再倒退，接着转身，从凸起的石粒旁绕过去。
第一回，他一头撞上石粒；第二回，转得太猛，差点从凹槽里翻出去。练到后来，他已经能凭碰触感知提前判断转弯时机，可一急停，身体还是会多滑出去一截。
【自主运动控制率：12%。】
林川没停。练习消耗的能量比预计的多，纤毛长时间高速摆动，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每隔一阵便回到菌膜旁摄食，补满后再钻回那条狭窄通道。
【自主运动控制率：15%。】
【自主运动控制率：18%。】
直到他终于能够连续绕开三处凸起、不碰岩壁地回到原位，面板上的数字才跳了一下。
【自主运动控制率：20%。】
【你已掌握当前生命种基础运动模式。】
【可选择进行功能强化。】
【强化方向一：纤毛数量增加。】
【强化方向二：摆动频率提升。】
【强化方向三：区域协调控制。】
林川把三个方向来回看了两遍。增加纤毛能游得更有力，提高频率适合拼命逃跑。但刚才那一连串碰撞提醒他，在乱石缝里，最快的家伙未必是最容易活下来的那个。
“选第三个。”
【区域协调控制强化中。】
【需要生物质：0.004单位。】
【预计时间：41分钟。】
系统一点也没有白送的意思。林川只得先将储备补足，随后缩进凹槽深处。四十多分钟里，表面的纤毛一阵发紧，一阵又松开，仿佛有许多原本缠在一起的细线被重新分了组。
强化结束，他迫不及待游了出去。
向前，右侧稍稍加力。身体沿岩壁画出一道弧线，恰好绕过先前总要撞上的石粒。再向左，收住推进，倒退半个身长。几次变向接得流畅，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运动模块升级：强化纤毛1。】
【获得特性：精确转向。】
【生命负荷：27/30。】
还剩三点负荷。林川心疼了一瞬，随即又贴着石粒轻巧地绕了一圈。
以前两条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没觉得转个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现在能让这具小得可怜的身体听话，他居然有种重新学会走路的痛快。
这份痛快维持了不到半小时。
他在岩壁另一侧察觉到一片异常浓郁的细菌信号。那里的菌膜厚，食物多，闻起来简直像有人把一桌饭菜摆在路边。可越靠近，表膜越有一种轻微的刺痒，像水里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
林川放慢速度，没有贸然靠近。
恰在这时，另一只草履虫从侧面游过来。对方比他略小，好几次擦着岩壁打转，也是冲着菌膜来的。
【检测到智慧生命。】
【是否发送近域通讯申请？】
林川发出了申请。几秒后，一个略带警惕的声音响起。
“谁？人？”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原生草履虫跟你聊天？”
“还真是玩家！”对方顿时兴奋起来，“兄弟，我叫赵海，频道Id海哥。你也闻见前面那片菌了吧？”
这个名字林川有印象，区域频道里总有人喊着求组队，隔三差五便能看到“海哥在线”。
“闻见了，不过那边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
“有种刺激，可能是毒性物质。”
赵海游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又小心翼翼往前挪：“系统没警告啊。再说这么多菌，不吃可惜了。”
“系统要是每次都提前告诉你危险，昨天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赵海没接话。饥饿显然比陌生人的劝告更有说服力，犹豫片刻后，他仍钻进菌膜边缘。
“我就试一口。真有问题立刻走。”
林川停在外侧，没有替他做决定，只把自己的位置往那片不舒服的水域后方挪了挪，留意菌膜里的动静。
最初几十秒确实平静。赵海吃得颇为起劲，甚至忍不住炫耀：“看吧，没——”
话没说完，他的游动突然慢下来。
“奇怪，我怎么使不上劲？”
随后声音变了调。
“林川！能量在掉，我的稳定度也在掉！”
【检测到微量生物毒性物质。】
【长期暴露可能损伤当前生命结构。】
林川心里一沉。警告来得比感知晚，赵海却已经游得歪歪扭扭。那片高浓度菌膜附近的水流正贴着岩壁打旋，把他一次次带回原处。
“往背光那边退！先离开菌膜！”
“哪边背光？我又看不见！”赵海急得嗓音都劈了，“我刚才明明往外游，怎么又绕回来了？”
对方根本没有方向参照。林川迅速沿较干净的一侧绕过去，贴着岩壁冲到赵海斜后方，利用自己的纤毛带起一股局部水流，将对方偏离岩壁的身体轻轻拨正。
“你现在正对着我刚才来的那条缝，听我说。”
“我控制不住！”
“别乱转，纤毛全部向前。”
他一边说，一边从侧面加速游动，反复扰动那道把赵海往回带的旋流。那点水力不足以拖走另一只草履虫，却能让赵海在每次被卷回去前多挣出一点距离。
“跟住水流！别贴右边那块石头，那里会把你兜回去！”
赵海没再嘴硬，拼命朝林川指引的方向游。一次、两次，眼看要脱离菌膜，一阵横流又将他推了回去。林川咬牙折返，用刚刚练出的急转从石粒间切过去，抢在他前方搅开水流。
“现在，往前！”
两只微小的身影终于一前一后冲出菌膜边缘。赵海还想继续游，林川却让他先贴住较干净的岩面，避开附近另一股乱流。
“多少稳定度？”
“八十二……还在往下掉。”赵海停了半天，才又低声说，“刚才真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先离那片水远点，别急着再吞东西。看稳定度能不能止住下降。”
“你怎么懂这么多？”
“也不是懂。”林川感受着自己明显下降的能量，“我只是比你早闻出来一点。”
赵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人还挺怪。刚刚明明劝过我，我不听，你还回来捞。”
“我也没本事把你拖出来。再晚一会儿，想捞也捞不了。”
“那也是救了。”赵海答得很认真，“欠你一次，我记着。”
林川没再争。两人沿岩壁分开前，赵海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是不是频道里那个林川？”
“是。”
“世界频道那个F级草履虫？”
“……除了这个，就没人记得点别的？”
赵海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有点不自在：“我之前也觉得你活不久。不过你刚才那个转弯……比我快太多了。”
林川没解释，只让他赶紧找个安全地方缓缓。等近域通讯断开，那片菌膜的浓郁气息依旧顺着水流飘来。
他本打算绕道离开，却在稍远的位置停住了。
赵海进去之前，自己的表膜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靠近到一定距离，系统才给出毒性警告。也就是说，危险并非突然出现，而是有浓度变化的。
林川绕着外围试探了一圈，找到一处刺激很轻、水流又能及时带走残留物的位置，才短暂贴近。
【检测到轻度细胞毒性压力。】
【当前生命可进行适应性调节。】
他立即后退，直到那股刺痒感淡下去，才重新看向提示。
毒区刚差点要了赵海的命，当然不能随便乱闯。但如果控制住接触的程度，这里或许也是一块没人愿意靠近的训练场。
林川沿着岩壁缓缓退回安全处，将那道刺激最弱的边界记在心里。
下次过来，得先摸清自己的承受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