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三下试探性的敲击声。指关节叩在铁皮门上,声音小得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散掉。
“那个……打扰一下,请问你有多余的酱油吗?”
林渊放下手里搅动面条的筷子。
小铝锅里的沸水咕噜噜冒着泡,廉价的香精味随着白气升腾。
他走到那扇满是铁锈斑的防盗门前,握住把手往里一拉。
楼道声控灯刚好熄灭,借着屋里昏黄的白炽灯光,林渊看清了门外的人。
黑长直的新邻居缩在门框边。
宽大的灰色运动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领口拉到了下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瑟缩姿态。
她眼眶四周泛着一圈明显的红晕,连眼睫毛都在不安地发颤,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林渊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混杂在楼道发霉的空气和自己屋里的泡面味中,那味道若有若无。
他只当是老旧水管漏出来的锈水味,绝不会想到,这气味来自这个女人宽大的左边袖管里。
仅仅在二十分钟前,城中村背面的死胡同里。
夜红绫就是用这只藏在袖管里的手,硬生生折断了三个敌对帮派杀手的颈骨。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她的手背上,她连洗手的耐心都没有,随意在尸体的衣服上抹了两把,套上这身旧运动服就匆匆跑回了这栋破楼。
她快要被那该死的精神狂躁逼疯了,她必须马上闻到这个男人的味道。
“我刚搬来,东西还没买齐……”夜红绫把头埋得很低,声音细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琴弦。她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手背上突起的青筋被长长的袖子完美掩盖。
林渊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的防线顿时塌了一大片。
在江海市这种女权至上的地方,底层女性的竞争其实更加残酷。
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学历的打工妹,为了争夺一点点生存资源,往往会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这个女孩,大概是白天在工厂受了委屈,晚上回到这个连灯都没有的凶宅,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进来等吧,走廊风大。”林渊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夜红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踏入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的瞬间,属于林渊那种干净、纯粹、带着些许廉价肥皂香的气息,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血管里狂暴叫嚣的杀意被瞬间冻结。
脑海里那些尖锐的刺痛感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战栗感。
她贪婪地呼吸着这屋里的空气,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化作实质的病态痴迷。
好想把他锁在这个房间里,哪也不准去。
林渊走到掉漆的橱柜前,拿出一瓶只剩个底的酱油。
转身的功夫,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站在门边的夜红绫,发现她正盯着桌上那锅翻滚的泡面出神。
咕噜——一声不合时宜的闷响从她肚子里传出来。
夜红绫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这次不是装的。
杀人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那股饥饿感在闻到食物香气时彻底爆发了。
林渊拿着酱油瓶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孤零零的一块面饼,又看了看旁边洗得发白的塑料碗。
沉默了两秒,他拿起筷子,硬生生把那块还没完全煮散的面饼分成了两半。
“不嫌弃的话,先垫垫肚子吧。”
林渊把盛着半碗面条和一半面汤的塑料碗推到桌角,语气温和得没有半点防备,“刚搬家肯定累坏了,吃口热乎的再睡。”
夜红绫僵在原地。
作为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哪怕是江海市最顶级的私宴,她也只用银筷子挑几口最昂贵的食材。
可现在,看着这碗漂浮着可疑油脂的廉价香精面条,她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紧。
她走过去,双手捧起那个塑料碗。指尖触碰到碗壁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脏猛地一缩。
夜红绫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那些廉价的面条塞进嘴里。劣质辣椒粉呛得她眼泪直打转,她却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这辈子,从来没有人会在这种破烂的深夜,分给她半碗带着温度的食物。
这就是被他照顾的感觉吗。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林渊递过去一张粗糙的纸巾,心里暗暗叹息。这年头的单身打工妹,真是不容易,饿成这样,估计白天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夜红绫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她微微抬眼,隔着那层丑陋的平光镜片,死死描摹着林渊的轮廓。那双藏在刘海下的眼睛里,已经结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暗自发誓,哪怕是把整个江海市翻过来,把所有敢靠近他的女人全部剁碎了喂狗,她也要把这个温柔的男人永生永世绑在身边。
“谢谢。”她压着嗓子丢下两个字,抱着借来的酱油瓶,像只受惊的猫一样飞快地窜出了房门。
林渊看着被关上的防盗门,摇了摇头。他三两口解决掉锅里剩下的残汤剩水,洗漱完毕后倒在那张硬木板床上,疲惫感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
接下来的几天,江海市迎来了连绵的梅雨季。
空气湿度大得惊人,闷热的水汽糊在人的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林渊白天在城南的工地搬砖,晚上还要去好再来便利店上夜班,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脸颊瘦削了不少。
好在那个吃了他剩饭的女疯子,这几天并没有再出现,这让林渊一直悬着的心稍微落回了肚子里。
但他渐渐察觉到了另一丝诡异的不对劲。
傍晚时分,林渊拎着从菜市场买来的两把打折青菜,穿过城中村熙熙攘攘的街道。柏油路面被雨水泡得发白,坑洼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他刻意低着头,让那副带有塑料毛边的黑框平光镜稳稳架在鼻梁上。
可是,当他经过一个卖淀粉肠的路边摊时,那个原本正在大声吆喝的胖老板娘,声音戛然而止。老板娘举着刷满辣椒酱的刷子,直愣愣地盯着他的侧脸,手里的热油滴在脚背上都没反应。
林渊加快了脚步。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一辆停在红灯前的红色保时捷缓缓降下车窗,驾驶座上那个化着精致妆容的都市女白领,原本正在打着电话。在视线扫过斑马线上的林渊时,她的手机直接从掌心滑落,砸在了真皮座椅上。
女人死死扒着车窗边缘,目光像雷达一样黏在林渊身上,连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都没有听见。
不止是她们。扫大街的女环卫工、刚放学的女高中生、甚至连在街角下棋的老太太,只要视线扫过林渊所在的方位,都会出现短暂的停滞与呆滞。
那种眼神,已经超出了对一个穷酸打工仔的同情。那是一种仿佛在看某件蒙尘稀世珍宝、想要透过厚重的外壳把里面的东西生扒出来的狂热与贪婪。
林渊被这些密集的视线盯得后背发凉。他迈开腿,近乎落荒而逃地钻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靠在满是青苔的砖墙上,林渊摘下平光镜,用衣角用力擦拭着镜片上的雨水和雾气。
“这城市的女人都中邪了吗,还是我这副眼镜的隐身功能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