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察觉四周目光有异，抬手蹭了蹭鼻尖，笑着解释：“各位别多想，我就是个说故事的，平时杂事多，雇个人帮忙很正常。”
罗教授沉吟。
队员们沉吟。
弹幕区也一片寂静。
这叫“帮忙”？
罗教授摇摇头，暂时压下疑问，接着问道：“方先生，后面那些尸蟞要是追上来，我们该怎么对付？”
方毅眯眼望向墓道深处，窸窸窣窣的声响正由远及近。
他迅速做出决断：“燃料，把所有燃料都拿出来。”
几位从没见过这场面的学者愣了一瞬，才慌忙从行囊里翻出几罐燃料。
方毅早就按捺不住，一把抓起罐子旋开顶盖，将里面的液体朝脚下一泼，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眨眼间，墓道里立起一道噼啪作响的火墙。
“这样……真的够了吗？”
罗教授盯着远处蠢蠢欲动的暗影，语气里仍绷着不安。
方毅侧过脸，嘴角扯起一道弧度：“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
几乎同时，黑压压的虫潮已撞进烈焰。
哔剥、哔剥。
细碎的爆裂声密密炸开，无数黑影在火中蜷曲、弹跳，最终化作一地焦屑。
不过几十次呼吸的工夫，虫群已烧去大半。
直播画面瞬间被文字淹没。
“真有用！”
“果然虫子怕火！”
“方毅这手法也太老练了，简直像在墓里走过千百回！”
“现场直播教学啊。”
“这学费可有点贵！”
“别掩饰了，赶紧交代吧！”
“就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绝对是行家！”
瞥见满屏都在指认自己是盗墓的，方毅只能扯出个苦笑：“各位真想问，去找我三叔。这些全是他手把手教的。”
他话音刚落，屏幕那头几乎同时弹出清一色的怀疑字句。
站在边上的罗教授推了推镜架，目光里也凝着审视，慢慢吐出两个字：“难信。”
四面八方的质疑涌过来，方毅只觉得喉咙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
他想不明白，为何说了实话反而没人相信。
那些要命的疑问，为什么不去找三叔问清楚。
火焰垒起的高墙正一寸寸矮塌下去，光晕渐黯，露出底下堆积的虫尸。
焦黑的残骸叠成一片，酥脆如焚透的纸钱，轻轻一碰就会散成飞灰。
见到这景象，众人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惊魂未定的喘息声在甬道里低低起伏。
略作休整，队伍重新向前移动。
没过多久，那条倾斜向下的坡道又一次出现在视野尽头。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目光齐齐投向方毅，像在等一个明确的信号。
“怎么停下了？”
方毅望着原地不动的队员，有些无奈。
先前机关触发时个个抢着往前，此刻危险暂退，反倒犹豫起来。
见众人仍不动，方毅摇摇头，将手中火把举高，第一个踏进了斜坡下方的黑暗里。
黑暗如浓墨般顷刻裹住了他。
火把的光挣扎着，只能晕开一圈昏黄，勉强照亮脚前几步的石板。
考古队员们互相看了看，一个接一个跟了进去。
等到最后一人也跨入坡道。
“轰！”
沉闷的巨响猛地从背后砸来，众人惊惶回头，只见一道厚重的石闸已然落下，严严实实封死了退路。
“罗教授，这是……”
几个年轻队员的声音里透出慌乱。
罗教授走上前，指尖抚过石面冰凉的刻纹，半晌才开口：“若我没认错，这应当是古墓里传闻的断龙石。”
他竟低低叹了一声：“汉惠陵的布置，果然精妙绝伦。”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赞叹，众人一时沉默，只得再次将视线聚在方毅身上。
“别看我。”
方毅立刻抬手制止：“这石头少说上千斤，力能扛鼎的人也未必挪得动。”
“那我们……真要困死在这里？”
“不一定。往前走，或许还有出路。”
方毅稳住话音，转身引着队伍朝斜坡深处探去。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里失去了刻度。
罗教授先是感到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只当是岁月带来的寻常疲乏。
可当他抬起视线扫向周围几张面孔时，才察觉每个人眉宇间都渐渐积起了相似的倦意。
这不对劲。
他开口唤道：“小林，我们进来多长时间了？”
名叫林瑶的年轻姑娘垂眼去看手腕上的表，忽然低低“啊”了一声，表盘内那几根细针正毫无章法地左右抖动，完全失了准头。
一旁的方毅像早已料到，声音平稳地接过话头：“照火把烧掉的长度来算，我们应当走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罗教授猛地抬眼，密布的皱纹间填满了难以置信。
自从踏进这条向下倾斜的通道，所有人对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段路竟已持续了这么久。
这条斜坡的底端，究竟隐没在多么幽深的黑暗之中。
脚下向下的坡道像永无止境，已经持续延伸了整整六十分钟。
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这长坡……该不会就是那种东西吧？”
“像，越看越像。记得老方之前在节目里讲过的吗？瞧这地形、这长度，十有八九就是。”
“我现在只琢磨一件事，方毅这老家伙得进去蹲几年？”
“上回听专讲法条的主播拆解，盗掘古墓葬起码三年打底……”
方毅的目光掠过屏幕上不断滚过的字句，很轻地叹了口气。
“浅了。”
他近乎耳语般说道：“想得太简单了。”
旁边的人听见，不由得一怔：“方哥，什么浅了？”
“见识浅了。”
考古队里唯一认真追完方毅所有节目的罗教授，此刻也拧起了眉：“难道这不是‘回魂坡’？”
方毅摇了摇头，声线里透出一股凉意：“是回魂坡，但不是平常遇见的那种。”
“普通的回魂坡，我在《地宫谜谈》里解释过，靠墙壁的弧度、石阶的排列、光线的明暗加上视觉的错觉，让人不知不觉绕回原处，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进，其实高度根本没有下降。”
“可要造出那样的机关，必须有特定的条件配合……”
罗教授听得越发困惑：“那你的意思是？”
他原本以为这斜坡就是节目中提到的那种，只要按照方毅说的方法，在几个标记点安排人站定，就能打破循环，寻到出口。
难道这次行不通了。
方毅瞥见罗教授脸上的疑虑，又看了看直播界面不断跳出的疑问，慢慢开口：“别忘了这座陵墓出自谁的手笔，诸葛孔明。”
“他精通奇门遁甲，谋略如神，怎么可能用那么粗浅的布置？”
众人互相看了看，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罗教授也点了点头：“既然你说这是加强过的回魂坡，那眼下该怎么应对？”
“继续走。”
方毅脸上没什么波澜。
虽然心里没底，众人还是跟着他继续向下。
黑暗裹着狭窄的通道，空气越来越滞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时间又流逝了将近两个小时。
连方毅自己都有些动摇，是不是判断错了。
可眼前只有这一条路。
“方老弟，不能再这么硬走下去了。”
罗教授喘着气停下，他年纪大了，膝盖早已吃不消。“这种加强版的回魂坡，本来就没有取巧的破解法子。”
“它赌的就是人心，让你不断自我怀疑，直到精神崩溃，困死在这里。”
“按我的估算，我们已经走了两小时，最多再坚持半小时，就能到底。”
方毅看向罗教授，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方毅的话让罗教授沉默下来。
但队里其他成员却急了，有人瞪着眼睛喊：“你说半小时就半小时？这坡根本走不完！”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地方根本走不到头！”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叫喊，其余人的情绪也随之沸腾。
有人抓起随身器械就朝通道两侧的岩壁猛砸，试图凿开一条出路。
方毅看着逐渐失控的队员们，轻轻叹了口气。
他提高音量盖过嘈杂：“别闹了，再走三十分钟，肯定能出去。”
“你确定？”
一直没作声的罗老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抬起眼看向方毅，神色凝重。
队伍早已筋疲力尽，要是再没有确切的希望，怕没人能坚持下去。
假如真像方毅所说，半小时后就能离开这里，那么硬撑一会儿也值得。
“当然。”
方毅回答得毫无犹豫。
“凭什么这么肯定？”
见他如此笃定，考古队所有人都将视线转了过来。
“很简单。”
方毅一边说，一边靠近墙边，手指探进砖石之间的缝隙里摸索。
众人困惑地望着他，不明白这人在做什么。
就在一道道不解的目光中，方毅竟然将整面石壁推得转动起来。
霎时间，锐利的破空声响起。
密集的箭矢从墙后暴射而出，擦着方毅的衣角飞过，他早已将身体紧贴在墙壁侧面，惊险地躲过了这片致命的疾雨。
“看到了？”
方毅环视众人：“再乱碰，下场就和这些箭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