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加密手机在玻璃台板上震动。
嗡嗡的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上亮起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数字。
林御靠在真皮大班椅里。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
他伸手拿过手机。大拇指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贴在耳边。没有先开口。
听筒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接着是一声刻意压低、试图保持平稳的清嗓声。
“林董。”一个女声传了过来。
声音带着拿捏得极好的端庄。但尾音发着颤。
像秋风里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的枯叶。
“我是吴惠芬。”
林御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把玩着手里的万宝龙钢笔。笔尖在指腹上轻轻按压。
“高育良知道你打这个电话吗。”林御直接切中要害。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停滞了半秒。
吴惠芬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他不知道。他还在吕州。”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强行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清高。
“深夜打扰。我想见您一面。”
“就我们两个人。谈谈。”
林御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一刻。
汉东大学家属院刚被中纪委抄了底。这位明史教授终究是坐不住了。
“明天上午十点。油气集团总部。”
林御吐出时间和地点。
咔哒。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回桌面。
次日。上午十点。
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照进顶层的贵宾会客厅。
空气里点着一炉海南沉香。
白色的烟气笔直往上升。散发着一股带着苦味的木质香气。
红木双开门被楚雄从外面推开。
门轴转动。没有一点杂音。
吴惠芬走了进来。
她今天打扮得无懈可击。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裙摆刚好过膝。
脖子上系着一条酒红色的真丝丝巾。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散落下来。
脸上的妆容很淡雅。但粉底打得很厚。
刚好盖住了昨夜彻夜未眠留下的深黑色眼袋。
她走到茶几前。站定。
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挽着一个黑色的低调皮包。
依然端着汉东大学明史教授的架子。仿佛她不是来求和，而是来上课的。
林御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里。
正在用沸水烫洗白瓷茶杯。
水壶里的开水浇在瓷器上。腾起一片白色的水汽。
模糊了他的侧脸。
“吴教授。坐。”林御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没有起身。没有握手。连多余的客套话都没说半句。
吴惠芬眼角抽动了一下。
她拉了拉西装的裙摆。缓慢坐下。
双腿并拢斜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姿态完美得像教科书里的名媛。
但她交叠的十指掐得很紧。指甲边缘泛着一层惨白。
“林董这的沉香是上品。”吴惠芬闻着香气。率先开口。
她试图抢占谈话的节奏。维持体面。
“跟历史一样。越熬。越有味道。”
林御拿起紫砂壶。给她面前的白瓷杯倒了七分满的茶水。
茶水橙黄。冒着热气。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明朝万历年间。张居正搞改革。”吴惠芬看着那杯茶。声音不疾不徐。
她拿出了在大学讲台上的那一套。
“大刀阔斧。把那些贪腐的官员杀的杀，贬的贬。”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林御的眼睛。
“但结果呢。他一死。那些被压制的利益集团疯狂反扑。”
“张家被抄家。惨绝人寰。”
林御没搭腔。
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烫。
吴惠芬见他没反应。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丝巾垂下来一点。
“林董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历史的兴衰规律。”
“水至清则无鱼。汉大帮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根系早就扎进了泥里。”
她声音压低。透着一股高雅的警告。
“昨晚中纪委是抓了几个大学里的人。”
“但这动不了育良的根本。”
她搬出了高育良。搬出了政法委书记这块重重的牌子。
“兔子急了还咬人。政法委那边的力量。不是几个商业手段就能压垮的。”
“如果育良真的被逼到绝路。”
吴惠芬死死盯着林御。
“公安、法院、检察院。全省的政法系统一旦反扑。”
“油气集团名下的那些实业和工地。天天查消防，天天查税务。”
“你们付出的代价。会比现在大十倍。”
她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冒火。
她端起茶杯想喝。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
几滴茶水溅在白色的杯托上。
她赶紧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抽出一条纯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渍。
动作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林御靠在沙发靠背上。
手里转着那个空茶杯。听着她讲课。
吴惠芬把手帕捏在手心里。
“林董。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没必要鱼死网破。”
她恢复了端庄的语调。抛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只要你停手。不再往中纪委递材料。”
“油气集团以后的路。政法系统一路绿灯。”
“光明峰的项目。育良甚至可以出面替你向省委要更多的政策。”
她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体体面面地退一步。保全各自的颜面。”
“这才是高明的政治妥协。”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烧水壶里的水还在小声冒泡。
吴惠芬讲了足足十分钟。
引经据典。软硬兼施。把威逼利诱包装成了一门高雅的学问。
林御一直靠在沙发里。
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听。像在听一出荒腔走板的蹩脚戏。
等吴惠芬说完。空气陷入死寂。
长时间的沉默，让吴惠芬越来越心慌。
她手心里的汗把手帕都浸湿了。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林御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白瓷茶杯。
杯底碰着玻璃台面。当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吓得吴惠芬肩膀颤了一下。
林御没有反驳张居正的历史。也没有接政治妥协的话茬。
他坐直身体。
拉开茶几下方的一个抽屉。
木质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林御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黄色牛皮纸袋。
纸袋鼓鼓囊囊。封口缠着绕了好几圈的白线。
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林御拿着纸袋。手腕一扬。
啪。
纸袋重重砸在玻璃台面上。贴着玻璃滑出半米。
精准地停在吴惠芬那杯还没喝的茶水旁边。
风带起了吴惠芬脖子上的丝巾。
她愣住了。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黄色的纸袋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跳。撞击着肋骨。
“讲完了？”林御看着她。
声音冷得像深冬结着冰茬的湖水。
没有一丝温度。
他靠回沙发。单手插进西装裤兜。
下巴微抬。指了指那个纸袋。
“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