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排队的
审讯室在军营西边那栋小白楼二楼,没窗。
陆沉到的时候,赵刚正站在单面玻璃外面,眼底两团青黑,手里捏着的烟灰积了半截,忘了弹。
“审了一夜。”赵刚声音哑,“这人是职业的,嚼得比蚌还紧。吃了个盒饭,睡了两小时,醒过来接着不开口。”
“电视开了吗?”
“开了。体育频道。”赵刚愣了一下,“这跟开口不开口有什么关系?”
“他看的是什么。”陆沉凑到玻璃前。
屋里那个高个子坐在铁椅上,没睡,眼睛盯着墙角的电视。屏幕里放的是拳击,他看得不专心,视线隔十几秒就挪一下,挪向门口,再挪回来。
“看门口。”陆沉说,“他不是在守口,他是在等人。等了一夜,没人来。”
陆沉推门进去。
高个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目光挪回电视。脸侧的淤青消下去大半,手腕上的绳子换了软的,桌上的盒饭空了一半。
陆沉没坐审讯椅,把旁边那把普通椅子拖过来,跨坐下,先看他的脚。
“靴子不合脚。”陆沉说,“大半码。”
高个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打仗的人脚会肿,穿大半码是老习惯。靴底外侧磨得比内侧狠,走路脚跟先落、外侧蹬出去。常年在坡地走路的走法。”陆沉说,“山地路子。”
电视里有人挨了一记重拳,观众席炸了一片。
“你这口音也杂。”陆沉接着说,“西边海边的话打底,尾音往下压。在外面混了十几年,口音磨平了,就剩个尾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高个子开口了,声音糙,是烟嗓。
“想跟你算笔账。”
陆沉伸手,从桌上拿过那半盒剩饭,扒拉了两下,又扣上。
“你们仨,折了俩。跑掉那个昨晚就游回去了,报了信。现在你们雇主已经知道活儿黄了。”陆沉说,“你猜他今天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高个子盯着他。
“不是捞你们。是抹账。”陆沉说,“今天早上,你们蹲过的那间铺面退租了,押金都没要。跟你们接头的那个掮客,天不亮人就没了。你们仨在他账上,就是三笔烂账,笔一勾,干净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电视里拳手挨打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你闭着嘴,是替掮客守规矩。”陆沉说,“可掮客什么时候替你守过一条?你们蹲三天,趴在绿化带里数点,数到天黑——他转手就把你们的路线卖给下家了。”
高个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我不问谁派你来的。”陆沉说,“你也不知道。我就问一句,你什么都没干过,手上没沾过不该沾的,判下来有数。你今天说的话,决定你以后蹲哪儿。”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外面蹲,还是里面蹲。你自己挑。”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
“……预付的三成,在我靴筒里没花出去。”
陆沉回头。
高个子低着头,声音闷:“尾款是活干完了才结的。我们这行,钱没结,人先折了,就是白干。我进去蹲着,好歹是蹲在自己国家的牢里。”
陆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从头说。”
“接活走掮客,单线频道,预付三成。”高个子说得不快,一句是一句,“雇主是谁,没人见过。规矩是死规矩,不许问,问了就没单。”
“排队的,是什么意思?”
高个子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没料到他问这个。
“圈里的叫法。”他说,“澜城这单,传了大半年了。肥,肥得不像话。来的人一拨接一拨,都排着。我那拨排队排在后面,前面折了两拨。一拨是干细活的,一拨不知道是干嘛的。”
“细活指什么?”
“不拿枪的。”高个子说,“开锁、进屋、拿东西,不留血。我们拿枪的叫粗活。掮客管我们这路叫铲车,管他们那路叫镊子。”
“镊子那拨折了?”
“折了一个,听说没死人,人走了。”高个子撇了下嘴,“手艺好,命也好。”
陆沉没接话。他想起了那个翻气窗的背影,和走廊里那句“这情我记着”。
“还有别的排队吗。”
高个子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掮客打电话,不避着我们。有一回我听见他说。粗活这趟不算数,细活的另算,还有一路,是收尾的。”
“什么叫收尾的。”
“不知道。”高个子摇头,“真不知道。我只听清一句,掮客说,铲车不行就上别的,那东西按天算钱,不按活算。”
按天算钱,不按活算。
陆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拿天价的日结钱,养着不动手的枪——这种雇法他在境外见过,只有一种行当这么算账。
“你们动手前,掮客怎么交代的。”
“别跟守门的硬碰。”高个子说,“说了不止一遍。东西到手之前,绕着他走。我们蹲了三天,就蹲你——你接人、换路、扫街,全看在眼里。回去报的就是一句话:绕不开这个人。”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陆沉。
“所以我们才打滚动截击。不看路,看你下班。你不出园区,我们就不动手。你出了园区,你就得开车,你在车上,我们就有了三分钟。”
“三分钟。”陆沉说,“够了?”
“够了。”高个子咧了下嘴,牙上还有血印,“本来够了。”
中午,赵刚办公室。
林宇的线报摊了一桌子。陆沉看完,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
“铺面退租,掮客失联,跑掉那个在城北换了车,本地牌照,跟到河滩就断了。”赵刚揉着眉心,“一晚上,全撤干净了。”
“撤得干净,说明有人指挥。”陆沉说,“乌合之众撤不成这样——谁先走、谁断后、什么东西带走什么东西留下,都有章法。”
“你的意思,背后有内行。”
“一直都有。”陆沉把线报放回去,“粗活、细活、收尾的,三路分账,互不见面,全走掮客。这不是拼凑的班子,是有人按项目管的。”
赵刚皱眉:“收尾的,按天算钱——你判断是什么。”
“枪。”陆沉说,“不抢东西,不沾血,就管一件事。前面两路都折了,轮到他上场,他上场干的头一件事,不是拿东西。”
他顿了顿。
“是清场。”
赵刚的脸沉下来:“清谁?”
“清路。”陆沉说,“东西拿不走,是因为路让人堵着。把堵路的搬开,路就通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操场上,队列的口号声一层压着一层。
“需要什么。”赵刚问。
“高点。”陆沉说,“园区周边的楼我昨天走了一遍,角度很杂,能架枪的地方不止三处。他自己会挑,也会换位。你让人排点位没用,排出来的都是明面上的。”
“那怎么办?”
“我排。”陆沉说,“他挑点要考虑风、光、退路,我全考虑过。他挑的楼,跟我挑的会重合。重合的那几栋,把窗户数清楚就行。”
傍晚,陆沉去了趟老城区。
花衬衫掮客那间棋牌室,卷帘门落了锁,门上贴着一张转让告示,纸还是新的。后门那个垃圾桶挪了半米,桶边的水泥地上有一圈浅浅的拖痕。
陆沉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刀疤刘的小弟凑过来,压着嗓子:“刘哥说,昨晚后半夜,两辆货车,搬了一小时。人没见着,货没见着,就见着屋里灯亮到天蒙蒙亮。”
“人没露头?”
“没有。”小弟挠头,“刘哥说这人干活邪性。走之前,把他欠巷口修车铺的两百块钱,从门缝塞进去了。”
陆沉笑了一下。
有账必清,有尾必收。这样的对手,比拿枪的难缠。
夜里他回了城西。
楼道的灯坏了一盏,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放轻,到门口闻见汤味。开门,苏晚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汤刚滚。”
“嗯。”
他换了鞋进门。苏晚盛汤的时候瞥见他的手,创可贴边缘卷了边。她把汤碗放下,拽过他的手腕,揭掉旧的,从兜里摸出新的一片,低头重新贴。
“贴东西的手艺有长进。”陆沉说。
“闭嘴。”她贴平了边角,才抬头,“今天怎么样?”
“审了个俘虏,问了点事。”
“就这个?”
“就这个。”
苏晚看着他,没拆穿,把汤推到他面前:“先吃饭。”
汤是排骨玉米,炖得烂。陆沉喝了两碗。苏晚坐在对面,难得话少,但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落得很轻。
“上次你说下次争取。”她忽然说。
“嗯。”
“今天我看着你手背,想了想,改主意了。”苏晚说,“下次别争取了。”
陆沉抬头。
“下次,别受伤。”她说,“争取换一个目标。”
陆沉看着她。灯光落在她镜片上,晃了一下。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说:“行。这个目标,我记下了。”
深夜,苏晚睡了。
陆沉没睡。他坐在客厅,手机屏幕亮着,是老雷的加密消息,两条。
第一条:“黑市风向变了。绑架那单没再挂。澜城单加了一笔钱——东西照旧,另开一笔,先清守门的。价码高得反常。”
第二条只有半行:“圈内都在传,接这笔的,可能是榜上的人。我再探两天。”
陆沉回了三个字:“盯着钱。”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上了天台。
夜风从江面上过来,带着潮气。他站在水塔的影子里,举起望远镜,从东往西扫。
园区正门方向,能架枪的楼三栋。公交线两侧,两栋。公寓楼对面,一栋——角度刁,全天有日光,排除。再往西,河堤对面那排旧写字楼,能把苏晚每天换的三条路线全装进一个扇区里。
他一栋一栋数过去,在心里排弹道,量距离,算光线。
扫到最后,他把望远镜放下来,靠着水塔站了一会儿。
抢了两次,折了两拨。对面不傻,账算得明白——东西拿不走,是因为守门的人站得太稳。那就换个买法:买不动手的东西,买会动的枪。枪不拿东西,枪只管让东西没人守。
按天算钱,不按活算。
风从东南来,二级,江面上带着水腥味。他在心里把风向记下。
排在后面的第一个,进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