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咬钩
豆浆凉透了。陆沉把最后一口灌下去,捏扁纸杯。
电话没挂。林宇在那头等着。
“老陆,怎么办?加车吗?”
“不加。”陆沉说,“一辆都不加。告诉赵队,外围的车,今天谁也不许往河边路靠。”
林宇愣了两秒:“万一他们目标就是河边路呢?”
“不会。”陆沉说,“真想在河边路动手,昨天人就伏下了,犯不着今天又摇来一辆壮胆。”
他把那两辆车的走法又想了一遍。
头一辆在河边路磨,是钓。钓什么?钓这条路上有没有眼睛。第二辆隔着两百米缀着,是刀。眼睛一露头,刀就落下去。
“他们在钓咱们的反应。”陆沉说,“咱们往河边路加一辆车,他们就知道咱们的视线看向哪儿。剩下的方向,对他们就是空的。”
“那咱们……什么都不干?”
“对。什么都不干。”陆沉说,“不动,就是动。”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东线。
那间挂着“装修”牌子的铺面,卷帘门纹丝没动。八点差一刻,一辆贴着小广告的面包车从铺面后头的巷子里开出来,不快不慢,汇进车流走了。
林宇稍后回话:那面包车挂的正常牌照,车主是个装修队头头,跟铺面租赁登记是同一个名字——假的那个。
人家收工了。
陆沉靠在楼梯间的窗边,把这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昨晚他在赵刚办公室里,把改道东线的公告定下来,他是故意让这事“漏”出去的。对面也真信了,提前三天备好的铺面,今早开着卷帘门后面的门,等苏晚的车。
等来的却是一辆替身车。
三个男人,过弯扫后视镜,等红灯摸不掏兜,两趟之间隔二十分钟。上下班的人,不这么开车。
对面是行家。行家一眼就看出车里坐的不是苏晚,是饵。
于是人家把门拉上,连头都没回,收工走人。不慌,不赌,不恋战。
陆沉慢慢呼出一口气。
对面在等。等他先动。等他这边露出一点破绽,一辆往河边路去的车、一次慌了神的改道、一个多出来的岗。只要露一点,他们就知道该往哪儿下嘴。
而他这边,也在等。
两边都捏着牌,谁都不肯先翻。
陆沉把纸杯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
行。那就逼你先翻。
对面有两个东西是确定的,怎么换路线都换不掉:苏晚在城西的公寓,苏晚在城东的园区。公寓这边有探子折过、有他的眼睛,下不去手。那么对面唯一咬得死的窗口,只有一个。
傍晚,五点五十五,苏晚下班出园区。
不需要知道走哪条路。确认真车,缀上去,摩托封尾,车横头,就地动手。滚动截击,桥底下、路口边、江堤上,哪儿都行。
陆沉给赵刚拨了电话。
“赵队。今晚下班,他们要动手。”
那头没有惊讶,只有一句:“地方你选好了?”
“选好了。”陆沉说,“环城货运线,铁路那道桥洞。半封闭,一进一出。”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那桥洞底下常年趴着一辆爆胎的维修车。”赵刚说。
“那辆车,是我前天让人停的。”陆沉说,“车胎是好的,篷布底下有四个人。獠牙的,魏猛带队。”
赵刚那边静了一秒,然后低低笑了一声:“你三天前就备下了。”
“东线是给他们看的棋盘。”陆沉说,“真棋盘,在这儿。”
布置很快。赵刚两队暗哨,天黑前摸进桥洞两头的高坡;林宇一组卡住最近的两个路口,掐外来车流;桥洞内,魏猛四个人守着那辆“维修车”,一步不离。
饵,是陆沉自己。
中午,他先跟苏晚交的底。
“晚上下班,路上可能不太平。”他说,“你从地库走,换国安的人送你,什么都不会让你看见。”
苏晚当时正低头看数据,闻言抬起头,看了他好几秒。
“我要坐你车上。”
“苏晚,”
“你说过的,你护我。”她说得很慢,很稳,“那我至少该知道,你是怎么护的。我不想每次都只看见结果,看不见过程。”
陆沉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行。三个规矩。上车之后,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趴下就趴下,别回头,别开车门。”
“好。”
傍晚五点五十,陆沉把车停在园区正门。
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她今天下班比平时早,周主任催的。
她没问今晚会不会出事。规矩之外的话,一句都没多说。
五点五十五,车汇进晚高峰前的车流,按平时的速度,往环城货运线开。
开出第三个路口,后视镜里多了一辆摩托。
不近,不远,在四五十米外,骑手戴盔,看不出脸。
又过一个路口,一辆深色SUV从岔口并进来,落在摩托后面。
对讲机里,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看见了。摩托一个,车两个。人数不明。”
“知道了。”陆沉说。
他不接,不甩,不变道。油门稳得像在开一条走了五年的老路。
副驾上,苏晚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从后视镜里瞥见那辆摩托,喉咙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前面过铁路,有个桥洞。”陆沉开口,语气跟聊天一样,“进桥洞之前,把头低下去,抱住膝盖。听见什么动静,都别抬头。”
苏晚“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没有抖。
“怕吗?”陆沉问。
“怕。”她说,“但我坐在这儿。”
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
桥洞到了。
洞口的光一下子暗下来。陆沉减速,平时过这道桥洞,也是这个速度。
就在车头扎进桥洞阴影的那一瞬间,一辆厢式货车从右前方的岔口横着切出来,车尾一甩,把洞口那头的路堵了个严实。
几乎同时,那辆摩托从后面蹿上来,斜插着封住这头的路肩。骑手一拧油门,头盔转向这边——
后面那辆SUV里,车门推开,跳下来三个人。加上货车上下来的两个,摩托上那个——
五个。
陆沉把车稳稳停在桥洞正中间,拉手刹。
“趴下。”他说。
苏晚抱膝低头,动作快得像练过。
陆沉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对面五个人还在往这边压。为首那个高个子刚喊了半声什么,桥洞深处,那辆趴了三天的“爆胎维修车”,引擎忽然吼了起来。
大灯瞬间打开,雪白两柱光,正糊在那五个人的脸上。
篷布掀开,魏猛带着三个人翻出来,枪上膛的声音在桥洞里响成一片。
洞口两端,高坡上两台车同时压下来,横着封死。车灯从背后打过来。
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灯,把桥洞照成了白昼。
“不许动!”
五个人僵在原地。高个子的手往腰后摸了半寸,魏猛的点射打在他脚前的水泥地上,火星子溅起来,蹦了他一裤腿。
那只手停住了。
只有摩托上那个,反应最快。灯亮的瞬间他就翻身弃车,矮身钻向桥洞侧壁的排水涵洞——铁栅栏早不知被谁剪开了,人一缩就没了影。
陆沉早就盯着那个涵洞。他看见那道黑影钻进去,没追。
跑了一个,是留出来的活口。涵洞那头通着河滩,赵刚的人会跟。这条线上,总得有一条能游回去的鱼,对面才知道这边的水有多深。
枪没怎么开。三分钟,三个人被按在地上,一个蹲在货车轮子后面抱着头,一个就是那个高个子。
桥洞里硝烟味散得慢。
陆沉收了枪,转身往自己车走。
苏晚还保持着抱膝的姿势,低着头。他敲了敲车窗,玻璃降下来,她抬起脸。脸白,眼睛亮,没哭。
“结束了。”陆沉说,“可以直起来了。”
苏晚慢慢直起身。从他交代“趴下”到现在,拢共六七分钟。她的手还紧扣着安全带,指节泛白,解了两下才解开。
陆沉上了车。刚才下车的时候,手背在门框上蹭了一道,渗了点血。
苏晚看见了。
她没说话,侧过身,从包里翻出那个随身的医药盒。她抽出一片创可贴,捏着他的手腕,把手背翻过来,低着头,一点一点贴上去。
她的手有点抖。创可贴贴歪了半分,她揭下来,重新贴正。
“下次……”她贴完,低着头说,“下次别让我看着。”
“下次争取。”陆沉说。
苏晚抬起头瞪他一眼,眼圈红着,没瞪出什么威慑力。
桥洞外,赵刚的人正在收拾。那个高个子被反剪着按在车头引擎盖上,脸贴着冰凉的漆面。陆沉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高个子扭过头,看清了陆沉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带着血。
“今天不算数。”他说,口音很杂。
“什么算数?”
那人不答。他扭回头,盯着地面,隔了几秒,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排队的,多着呢。”
陆沉蹲在原地没动。
探路的背后是排队的。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多久以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赵刚走了两步,声音不高:
“人交给你。把嘴撬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桥洞顶上那线被切出来的天光。
“我想知道,排在后面的,还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