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牙的酒碗摔碎在地上,溅了一脚的酒。
他揉了揉眼睛,不远处那个人影还在。
恍惚间,感觉非常不真实。
怕不是遇到了鬼。
大傻炮站在村口,冲他咧嘴笑。
那笑容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是痴傻。
现在笑容里头,除了傻,眼底深处还藏着刀子。
罗大牙看出来了。
“罗大牙。”大傻炮傻呵呵地喊了一声,“你腚上那块黑痣,真大。”
两个跟班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脸胀得通红,差点憋出内伤。
罗大牙的脸也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傻子胡咧咧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大傻炮的衣领,“昨晚上扔你下悬崖,你他妈怎么上来的?”
大傻炮歪着脑袋,憨声憨气地说:“飞上来的。”
“放你娘的屁!”
罗大牙扬手就要打。
大傻炮没躲,还是那副傻里傻气的样子,只是慢吞吞地说了句:“罗支书要是知道你半夜在翠柳嫂子家瓜地里的事,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罗大牙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大傻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时没有了痴傻,只有清明。
“你……”
“大牙哥!住手!”赵翠柳从瓜棚那边飞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拉住罗大牙的胳膊,“你跟个傻子较什么劲?”
她冲罗大牙使了个眼色,又转过身对大傻炮说:“大傻炮,你爹喊你回家吃饭了,赶紧走。”
大傻炮憨憨地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
罗大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直冒凉气。
“翠柳,这傻子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的?”赵翠柳拽着他往槐树后头走,“倒是你,昨晚把我一个人扔瓜地里,直到今天连个面都不敢露。罗大牙,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罗大牙被她几句话说得心猿意马,揽着她的腰就要凑上去亲。
赵翠柳心里烦躁,一把推开他。
“少来这套。你爹要收我的地,这事你管不管?”
“我爹的事我哪管得了?”罗大牙讪讪地笑,戏谑道,“再说了,你嫁给我,地不就是咱家的了?”
赵翠柳冷笑一声:“嫁给你?你家里那母老虎同意了?能把我吃了。”
她用力甩开罗大牙的手,扭腰摇胯走了。
罗大牙站在原地,看着赵翠柳曼妙的背影,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又看看大傻炮消失的方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傻子,真留不得。
说不定哪天就给他捅了大篓子。
大傻炮回到家,老爹在炕上咳得厉害。
他心里一阵难过。
昨晚之前,他傻傻的,老爹生病他也不知道咋治疗。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继承了无极教主的医术,他要亲自治好老爹的病。
大傻炮倒了碗温热水,喂老爹喝下。
趁老爹喝水的功夫,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脉象比昨天更弱了。
《无极神龙诀》里有一套针法叫回春十三针,治肺痨最管用。
可家里没有银针,他得想别的法子。
大傻炮脑子里过了一遍医术传承里方子。
他走到院子里,在墙角找了半天,拔了几根老鹳草,又揪了一把车前子。
这些草药田埂上到处都是,村里人只当是野草。
可无极教主的传承告诉他,配上真气推拿,一样能护住心脉。
治疗各种疾病,更是如虎添翼,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把草药捣碎了敷在老爹胸口,手掌贴上去,一丝真气顺着掌心渡了过去。
老爹咳了一阵,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蜡黄的脸上,瞬间有了血色。
“炮儿……爹这胸口,松快多了。”
“爹,好点就好。你先躺着歇会儿,我去挑水。”
大傻炮挑着水桶出了门。
桃花村只有一口甜水井,在村子正中央,井边是女人们的天下。
洗衣裳的、淘米的、洗菜的,叽叽喳喳,热闹得跟镇上的集市一样。
留守村的村妇们,男人常年不在家,聚在一起就爱说些荤素不忌的玩笑话,过过嘴瘾心情也是好的。
大傻炮还没走到井边,就听见一阵笑骂声。
“哎哟,刘婶你这衣裳料子真滑溜,是镇上买的吧?”
“那是,我在镇上卖了头猪,买了这件衣裳。”
“啧啧,刘婶你对自己真好。”
“男人不在家,就不许女人漂亮了?”
“打扮那么漂亮,想勾搭谁呀?”
大傻炮挑着扁担走过去,井边的女人们看见他,顿时更加来了精神,哄地笑了起来。
“哟,大傻炮来挑水了!”
“傻子,你家那破水缸还能盛水不?不是漏了吗?”
“哈哈哈,他家的水缸漏了三年了,拿泥巴糊的。”
大傻炮傻呵呵地笑,也不搭话,放下水桶排队。
排在前面的是村东头的孙巧云,她男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都不回来。
孙巧云三十出头,长得不算顶好看,但一双杏眼像盛着春水似的,水汪汪的。
腰条细细的,身段极好,村里村外,甚至镇上,不少男人惦记着她。
她正在摇轱辘,女人胳膊劲小,摇了半天水桶还在半道上。
“巧云嫂子,我来。”
大傻炮伸手接过绳子,两只手一上一下,水桶像长了翅膀一般,嗖嗖地就上来了。
孙巧云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些发红。
“大傻炮,你这力气见长啊。”刘婶打趣道。
“吃饱了就有劲。”大傻炮憨笑。
孙巧云接过水桶,手指头不小心碰了他手背一下。
大傻炮手背一热,抬头看她。
孙巧云低下头,慌慌张张地挑着水走了。
旁边的女人们又开始起哄。
“哟,孙巧云脸红了!”
“巧云啊,你家男人不在,以后让大傻炮专门给你挑水呗!”
“哈哈哈,挑水可不成,挑到屋里去了咋办?”
孙巧云头也不回,步子迈得更快了。
大傻炮也不恼,傻傻笑着,摇上自己的水桶,挑着往回走。
经过赵翠柳家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细碎的哭声。
跟猫叫一般。
他脚步顿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赵翠柳坐在石桌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傻炮放下扁担,推门走了进去。
“嫂子,你哭啥?”
赵翠柳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傻子,嫂子这地怕是保不住了。”她擤了把鼻涕,“罗支书刚才派人来说,三天之内不嫁人,瓜田就分给罗大牙。”
大傻炮蹲在她跟前:“那你就嫁人呗。”
“嫁谁?”赵翠柳苦笑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一个寡妇,嫁了三个死了三个,谁敢要我?”
“罗大牙不是要娶你?”
“呸!”赵翠柳啐了一口,“你听他说瞎话,你真信?得了吧,他有老婆,要我也就是图我身子的,这种关系见不得光。到时候他老婆知道了,能把我欺负死。再说了,罗大牙那人,也靠不住。”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大傻炮伸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嫂子别哭,地的事,我想办法。”
赵翠柳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能有啥办法?你一个傻子……”
话没说完,她忽然停住了。
大傻炮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她肩膀上,掌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捂了个暖水袋。
那股热络劲儿,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皮肤里,赵翠柳浑身一激灵。
“傻子,你手怎么这么热?”
“天生的。”大傻炮憨笑。
赵翠柳忽然不哭了。
她盯着大傻炮看了半天,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胸口,心里头纷乱如麻。
罗大牙靠不住,这傻子呢?
傻是傻了点,可听话、实诚啊。
而且这身子骨,精壮精壮的。
赵翠柳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
“傻子,跟嫂子进屋。”
“干啥?”
“嫂子屋里有物件坏了,”赵翠柳声音软得像拉丝的糖稀,“你帮嫂子修一修。”
大傻炮被她拽着往屋里走。
刚走到门口,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嗓门尖细,是女人的声音。
“赵翠柳!赵翠柳你给我出来!”
是罗大牙老婆的声音。
赵翠柳脸色大变,一把推开大傻炮,压低声音说:“你从后门走,快!”
大傻炮刚出后门,就听见前院哗啦一声,好像是水缸被砸了。
然后是女人尖利的叫骂声:“你个狐狸精,勾引我男人,老娘今天撕了你!”
赵翠柳的尖叫声,耳光声,撕打声,混成一团。
霎时间,前院乱成了一锅粥。
大傻炮站在后门外,拳头攥得嘎嘣响。
他现在不能出面。
无极神龙诀才刚入门,体内的真气只能护住自己。
毕竟罗大牙老婆是一个人来的,他不能打女人。
而且他要是出了面,傻子不傻的事就瞒不住了。
罗大牙父子在村里势力大,他得等。
等一个时机,彻底扳倒他们父子。
而现在只能隐忍。
大傻炮狠下心来,迅速往家走去。
身后赵翠柳的哭声越来越远。
他脸上那副憨傻的表情慢慢褪去,露出一丝冷意。
天色暗了下来,桃花村笼罩在暮色里。
罗大牙家的黑狗又在狂吠,声音传遍整个村子。
大傻炮推开自家院门,老爹已经睡了,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件粉色丝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一朵歪歪扭扭的绣花。
大傻炮嘴角翘了起来。
忽然,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跑得气喘吁吁。
脚步声在他家院门口停住了。
“大傻炮,你在不在家里?”
是孙巧云的声音,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