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哭了很久,才开口说话,说得颠三倒四的。
他说那老伯笑起来的时候嘴是瘪的,说陈二那孙子真不是个东西,说孙二到现在还没抓着,说万三背后的人不揪出来,这镇子上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样的老伯。
他说着说着,又扯到自己小时候,他说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种滋味,可今晚看见那个老人倒下去的时候,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当年也像陈二一样,被人追着满街跑,像条没主的野狗。
他恨陈二,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恨。
他手上有刀,到头来还是护不住一个老人。
后来他哭声渐小,只剩下低低的抽气声。
玉珠等他稍微平复了些,才轻声说:“这世上有你护不住的人,也有你能护住的人,你若只知道跪在庙里哭,那才是什么都完了。”
“老伯不会白死,陈二的证词、渡口的车辙、田庄的账册,还有赵公子拿回来的那些东西,都是板上钉钉的实据,万三跑不了,他背后的人更跑不了。”
她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落进他心里,把他那散了满地的魂又拼回了几分。
景阿星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玉珠微微弯了弯唇:“你是太有出息了,有出息到一个人哭,也不肯让人看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你让我看见了。”
景阿星又忍不住想哭,可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采青清脆的声音:
“姑娘?景公子?你们怎么在房顶上?这大半夜的……你们怎么上去的?”
她手里端着个油灯,仰着头,又惊又怕。
赵平川也披衣出来了,站在她旁边,只看了一眼就憋不住笑,被采青打了一下胳膊。
景阿星和玉珠同时反应过来,迅速分开。
景阿星慌忙站起来,又伸手去扶玉珠。
玉珠脸上也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轻声道:“下去吧。”
景阿星这回不敢再抱她,只扶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梯子上慢慢下来。
赵平川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站在院中,也不说话。
采青则拉着玉珠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地念叨“淋了雨又上房,病才刚好,可别再折腾了”。
景阿星站在一旁,头发还乱着,脸上泪痕未干,被采青这么一搅,更加不好意思。
他抹了把脸,干巴巴地说:“我上去看星星。”
赵平川“哦”了一声,拖得老长:“看星星啊,我还以为你在上头拜月老呢。”
景阿星瞪他一眼,又不敢发作。
玉珠已经往屋里去了,走了几步,回头对采青说:“去把姜汤热一热,端两碗来。”
又对赵平川说:“赵公子若还精神,不如一起喝一碗,夜里凉,都淋了雨,别仗着身子好就大意。”
赵平川笑着应了,景阿星跟在最后头,整个人还带着点哭过之后的狼狈,可脚步已经轻快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还挂在那儿,明晃晃的。
他想这星星是真好看。
只是比起他方才看见的,还差一点。
差在她眼里那一汪晃动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