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在后山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挖了个浅坑,一把火点着,看着那团布料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处理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证。
烧完了,他又往坑里填了土,踩实了,还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确认万无一失了,才拎着刀回了练武场。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刀上。
师父陆崖说既然心思多了,那就让刀更快。
快到心里装着她,刀却不受一丝干扰。
练武场边有一排木桩,每根都有成人腰身那么粗,是给弟子们练劈砍用的。
景阿星每天天不亮就去,对着那排木桩一刀一刀地劈,从第一根劈到最后一根,再从头来一遍。
劈到虎口震得发麻,劈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劈到木桩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最深的那道几乎把木桩劈穿了三分之一。
师兄弟们都说他疯了,以前那个爱说爱笑、到处惹事的小师弟忽然变得沉默。
赵平川知道他心里头憋着什么,也不去打扰他,只是偶尔在他练到忘我的时候,把饭菜放在练武场边上。
景阿星通常是练完了才发现,盘腿坐在地上,端着已经凉了的饭菜狼吞虎咽,吃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放,又站起来继续。
有一天傍晚,陆崖背着手踱到练武场,看了他好一会儿。
景阿星正对着那根伤痕累累的木桩,一刀接一刀地劈,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你在跟谁赌气?”陆崖开口。
景阿星收了刀,额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呼吸粗重:“没有赌气,弟子就是想练得再好一点。”
“再好一点?”陆崖走到那排木桩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刀痕,深浅不一,由浅入深,像是某种无声的记录,“你入阁不过三年,刀法已经胜过你所有的师兄,江湖上同辈之中,能接你十招的人不出一只手的数。你还要怎么好?”
景阿星沉默了一会儿,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不够。”
“什么不够?”
“护一个人不够。”
陆崖看着他,那双沉沉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不问那个人是谁,只是拍了拍景阿星的后脑勺,就像三年前把这个浑身是刺的野小子带上山时一样。
“那就接着练。”陆崖说,“练到你觉得自己配得上为止。”
景阿星点了点头,等师父走远了,又抬起了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劈一刀,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在破庙里,他低头去闻她时她微阖的眼睛。在她家门口,她回头说“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在寒山寺的佛殿里,她跪在蒲团上安安静静的模样。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把一个人放进心里,又怕自己不够好,盛不住她。
沈府里,玉珠在榻上又躺了几日。那夜在河里浸了冷水,回来之后旧疾复发,断断续续地咳了好些天。
秦大夫来了两回,开了方子,换了三味药,临走时摸着胡子说了句老话。
郁结于心,外邪乘虚而入,这病三分在药,七分在养。
玉珠听着这些话,神色淡淡的,秦大夫走后,她还是照常吃药、看书、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然后回到窗边的软榻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采青有时候觉得自家姑娘太静了些,静得不像一个才十九岁的年轻女子。
旁人家的小姐,这个年纪不是在绣嫁妆就是在串门子,要么就是偷偷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看得面红耳赤又舍不得放下。
可她们家姑娘呢?
话本子也看,看完了往旁边一搁,神色平平的,偶尔外头有人提起哪家的公子、哪家的郎君,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采青有时候忍不住,会拐着弯儿地提一句:“姑娘,上次那个景公子,人还挺好的,又救了姑娘两回……”
玉珠手里翻着书页,眼睫都没抬:“嗯。”
“他好像挺在意姑娘的,每回见了姑娘都紧张得不行,脸都红了。”
“嗯。”
“他还给姑娘送茯苓糕,还记得姑娘怕苦,特意写了字条。”
玉珠终于抬起眼看了采青一眼,那一眼淡淡的:“你想说什么?”
采青缩了缩脖子,不敢往下说了,只嘀咕了一句:“奴婢就是觉得那景公子人挺好的。”
玉珠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翻书,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采青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好是一回事,别的又是另一回事。”
采青没听明白,想问又不敢问,端着茶盘悄悄退了出去。
玉珠把书搁在膝上,偏头望着窗外,桂花落在石阶上,铺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金黄。
她想起那个少年人看她的眼神,直白得近乎莽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只管往前冲,也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
从第一次在佛殿里,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到雨中追来,问一句“你带伞了吗”;到托采青带回来的锦囊和茯苓糕;到七夕灯会上他挡在她身前,一刀逼退那三个歹人。
一桩一桩,她都是亲眼见着的。
可她偏偏判断不了。
他为什么喜欢她?她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
论容貌,她知道自己不差,可也没有美到让人一见倾心的地步。
论才情,她不过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做不来诗也弹不好琴。
论性子,她闷得很,不爱说话,不爱笑,连家里的丫鬟有时候都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况且她身子不好,一年到头断断续续地病着。
这样的她,有什么好值得人一见钟情的?
她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他不过是一时兴起。
小孩子心性,来的快,去的也快。
见她安安静静坐在佛殿里,觉着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就起了兴头。
等这阵新鲜劲过了,自然会淡下来。
到那时候,他自会遇见下一个让他眼睛发亮的姑娘,然后把她沈玉珠忘得干干净净。
这样想是合理的。
她想。
可是她心里头隐隐约约也知道,她这样想,不全是因为她判断不了他的心意。
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是她怕自己接不住他的喜欢。
他对她的喜欢是那样的热,热得能把人烫着。
而她呢?她长到快二十岁,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她知道怎么做女儿,怎么做小姐,怎么做病人,却不知道怎么做别人的心上人。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这间屋子、这个院子、这几本书、这几副药。
而他呢?他从山上到山下,从岭南到塞北,见过大千世界,他的人生宽阔得像一条奔流的大江。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把心搁在她这一湾浅浅的溪水里?
玉珠轻轻叹了口气,把那本书从膝上拿起来,翻到夹着字条的那一页。
字条上“景阿星”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墨迹已经有些淡了,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被翻阅过很多次。
她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了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