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像是在一座庙里,又像是在一间闺房。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把一切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银灰色里。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香,清清淡淡的,混着一点桂花的甜。
然后他看见了她。
沈玉珠穿着一件薄薄的素色中衣,衣带松松地系着,露出领口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她的头发散着,乌黑乌黑的,铺在枕上像一匹缎子。
她半阖着眼看他,那双平日里清清淡淡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微微泛红,嘴唇也是红的,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她朝他伸出手,手指纤细,腕骨伶仃,他握住了,只觉得那手凉得像玉,软得像没有骨头。
“景公子。”她喊他,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和平时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像一根羽毛在耳边撩拨,又像一把小钩子,钩着他的心尖尖上最柔软的那块肉。
然后——他醒了。
景阿星猛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瞪着房梁,浑身僵得像一块铁板。
心跳得太快,快得他怀疑自己的胸膛是不是要被撞出个窟窿,被褥底下某个地方涨得发疼,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没用。
那股燥热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他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是早起练功的师兄弟在洗漱。
他必须起来,不能被别人发现他这副样子,可他只要稍微一动,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下涌。
他想起梦里的画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朝他伸出手的样子,她喊他“景公子”的声音,她微红着眼尾半阖着眼看他的神情。
他不能再想了,再想就要炸了。
可偏偏那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赶不走,压不下,一遍一遍地回放。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结果这一翻身不要紧,被褥底下那股胀痛更明显了。
他绝望地发现,单凭深呼吸和憋气,解决不了问题。
他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房梁,在心里把从小到大能想到的所有清心寡欲的事想了一遍……没用。
每件事想到最后,都会拐回她身上去。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手伸向了被褥底下。
片刻之后,他浑身绷紧,然后又松懈下来。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脸上烧得能煎鸡蛋,心里头又是满足又是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他骂自己不要脸,可骂完之后又忍不住想,她要是知道他这样了,怕是以后再也不会理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不行,他必须去冲个凉水澡,再躺下去又要出事了。
他换下来的贴身衣物被他卷成一团塞到了床底下,打算等没人了再偷偷拿去洗。
早练的时候,景阿星站在最后一排,刻意低着头,尽量不和任何人目光接触。
清晨的凉风吹得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脸上那层红色也褪下去了不少,可耳朵尖还是红的。
赵平川来得晚,一走进练武场就看见他了。
倒不是赵平川特意找他,而是这小子今天实在太反常了,平日里练功他永远是第一个到、嗓门最大的那个,今天却缩在最后面,一声不吭,脸红得像喝了一整坛烧酒。
赵平川走过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你怎么回事?”
景阿星往后一缩,眼神躲闪:“没、没事。”
赵平川眯起眼睛。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他仔细看了看景阿星的脸,那张脸上红得不正常,两只耳朵简直要滴血,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虽然天气不算凉快,但大清早的出这么多汗也不正常。
而且这小子的眼神虚得很,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凑近了想细看,景阿星立刻偏开头,那心虚的劲儿简直不打自招。
“你是不是发热了?”赵平川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被景阿星一把拍开。
“说了没事!”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赵平川怀疑地看着他,这时候旁边几个师兄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凑过来。
三师兄性子直,伸手就想去摸他额头:“小师弟发烧了?我看看——”
景阿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跳了一步:“别碰我!”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七八个师兄围着他,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探究,景阿星站在中间,脸越来越红。
赵平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他上下打量着景阿星,目光从他通红的脸移到躲闪的眼睛,再到那不自觉地攥着衣角的动作,再联想到这小子昨晚睡得出奇地早,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哟。”赵平川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说不出的促狭,“景阿星,你昨晚干什么了?”
这句话问得不算露骨,可那语气里暗示的意思,在场的师兄弟们全都听懂了。
毕竟都是过来人,谁还没年轻过。
练武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三师兄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拍大腿:“不是吧小师弟,我还以为你是练刀练的,原来是——”
“你们笑什么!”景阿星涨红了脸,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没有——你们别胡说——”他越解释,师兄弟们笑得越厉害。
大师兄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旁边的兵器架勉强站稳,二师兄蹲在地上捂肚子,三师兄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景阿星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丢人过。
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直接翻过院墙逃到山里去。
可他知道这时候跑更丢人,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攥着拳头,脸上的红色已经分不清是害羞还是恼怒了。
“行了行了,”赵平川强忍住笑,拍了拍手替他解围,“都别笑了,一个个的装什么正经,谁没年轻过?”
他说着把众人驱散了,回头又看了景阿星一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你小子,一会儿脸红一会儿傻笑的,是不是做春梦了?”
景阿星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赵平川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使劲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常正常,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师兄我也年轻过,懂。”他说完哼着小曲走了,留下景阿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恨不得把赵平川那张嘴缝起来。
早练结束后,景阿星一个人去了后山。他坐在悬崖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也把他脸上的热度吹散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太无耻了。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温柔,那么干净,他居然做了那样的梦。他想起第一次在寺庙里见到她的样子,她跪在蒲团上,阖着眼,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佛前的莲花。
他怎么配做那样的梦。
可他又忍不住想,梦里她朝他伸手的样子,喊他名字的声音,那么真实,真实得好像是真的一样。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喜欢到连梦里都是她,喜欢到光是想到她的名字就觉得心口发软,喜欢到十七年来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赵平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想那个沈姑娘?”
景阿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赵平川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正经地说:“你要是真的喜欢,就正正经经地去,别光在这儿做梦,做了梦还脸红。”
“我怎么正经地去?”景阿星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她是什么人家,我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你不是挺能的吗?”赵平川说,“你那刀连师父的木刀都能劈裂,还怕这个?沈家也不是什么公侯伯爵,不过是个殷实人家。咱们揽月阁在江湖上好歹也有几分名头,你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将来的阁主多半是你,这个身份,提亲够格了。”
景阿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下去:“她喜不喜欢我还不一定。”
“那就让人家喜欢上你啊,”赵平川理所当然地说,“你追姑娘光靠做梦有什么用?你得让她看见你,知道你的好。你不是每个月十五都去寺里蹲着吗?去呗,继续去,人家身子不好你就多照应着,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帮一把。日子久了,谁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
景阿星想了想,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
不过在那之前,他决定先把床底下那团脏衣服烧了。
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