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人员推开弹簧门，左手拎着棘轮扳手箱，抬眼看定墙上的磁吸白板。
原本排在上午的拆除防护罩工序，被挪到了下午一点半。
边上贴着罗穗留下的黄色便签：“3号温室西红柿转色期，光照排风需连转到中午；先润滑2号循环泵，备件已摆在b号检修台。”
“这趟倒省得满楼抓人打听。”他把工具箱放到地上。
江临靠在检修台沿，示意他按新流程过一遍工序。
五月二十四日，研究中心的例行维护排程重做了一轮梳理。
设备还是那些老机器，以前各班组按自己的节奏报修，碰上大检，不是几拨人挤在同一间泵房抢行车，就是维护动静冲撞了温室的通风测试。
江临把月面仓储与地面工场的动线规矩搬了过来，化成厂区看得懂的走位规则。
任务卡被细分拆解。
哪些能在停机前预先领料，哪些必须卡着断电节点拆封，旧件随拆随封入周转箱，严禁在通道堆放过夜。
排程里不仅排了电机工时，还填进了换班空档、鲜果采摘窗口与备件送检周期。
初版贴上白板时，罗穗指着温室通道挑了毛病。
果蔬采收掐着晨露与气温，十点前果皮脆硬，采摘车推得急，要是维修推车正巧堵在通道拐角，颠簸一下就得碰掉半筐好果。
备餐区的厨师傅也提过，早晨七点半卸菜的板车最怕在走廊撞上抬油桶的机修工，反倒是午后两点后厨清闲，走廊能空出大半。
时间表据此挪了两处错峰节点。
原先靠扯嗓门协调的麻烦事，顺着白板上的磁贴自然排开了前后脚。
上午润滑泵组，下午一点半维护人员准点折回处理防护罩。
承接台上整齐摆着刚送到的密封圈和内六角螺栓，配套套筒已在磁吸架上排开。
他不用再穿过连廊去隔壁库房找托架，卸下的冲压外罩顺手卡进侧边的软垫支架，油污半点没蹭到走廊地面。
半小时紧固完毕，交接单签上字，温室风机按时恢复自转。
江临递过去一瓶常温矿泉水，问他跑起来顺不顺手。
师傅仰脖灌了半瓶，拿手背抹了把下巴：“以前拎着扳手站在门口，两眼一抹黑，先得琢磨找谁批条子。今天打卡进门，照着台子闷头拧螺丝就行。”
工时表的变动落实在薄薄几页排班流水里。
三天下来，记录器上记录的推车折返步数砍掉两成，工位等待时长被压缩进有效工时。
一旦遇上限电或突发异响，调度终端自动弹出顺延的工序清单，由对应责任人勾选确认，江临不必整天守在走廊里充当调度员。
新来的地面试验员也摸顺了节奏。
以往住进生活舱，总觉得整栋楼都在叮哐敲打，如今沉重的检修大多压在白天的空舱时段。
避不开的噪音提前半天亮灯提示，大家按时戴上耳塞或改去自习区，作息井然有序。
月底二十九号，江临搭通勤车去电芯中试车间。
林见微穿着白大褂在风淋室外等他，手里夹着厚厚一层带塑封的工艺流转卡。
她没去特意挑拣展示盒里的切片样件，领着江临走上二层钢架栈桥，俯瞰下方贯通的试验线。
搅拌机低速翻滚着深灰色的正极浆料，涂布机吐出微米级平整的铜箔带，烘箱排气孔轻微轰鸣。
每过一个检测口，巡检员抽取两张电极片放入密闭盒，送去测厚仪打点，测试数据跳进对应的批次归档系统。
两枚在分切时毛刺微小的极片被红夹子剔出，归入异常分析盒，流水线按原定节拍向前吞吐料带。
江临扶着护栏，指着涂布机出料口的干燥段，问起早前在微观机理阶段摸索出的张力敏感区间。
林见微调出中控屏上的张力传感器曲线。
“收卷张力浮动控制在两牛以内，”林见微指着中间一段平稳的走线，“实验室论文能把机理写透，但真要把良率顶上去，全靠放卷气胀轴的阻尼微调。”
两名工程师守在化成柜前记录首充阻抗，低熵的专用时序芯片挂在柜体侧面，对脉冲电流做毫秒级的边沿对齐。
林见微指着其中一组轻微的电压阶跃，让助理调出对照组参数，约好明早八点半复测极化电压。
江临听出其中两处阻抗采样频率设得保守，侧过身同工程师讲了讲滤波窗口的收紧幅度。
讨论了十分钟，参数改定，工位重新合盖上电。
林见微领他下到出货暂存区，防震木箱整齐码在出库月台，托盘覆着厚实的防潮缠绕膜，这批通过出厂首检的动力电芯准备发往客运示范线。
随箱单据上盖着出库蓝印。
合同对公转账流程清爽，几张回执单按序归入财务夹。
江临扫过单据上的技术参数栏，确认抽检留样编号与台账对齐，把笔还给交接员，放手让装卸工将货物推向升降平台。
装车前还有一道例行配用测试。
客户派来的技术员端着便携测试箱，要验证电芯组串联在整车电控柜里的响应工况。工程师合上断路器，负载箱拉出蜂鸣，波形顺着示波管匀速铺展。
江临退在两步开外，看着对方技术员拿红外测温枪逐点扫过极耳焊接处，记录纸上填得密密麻麻。
读数对齐时冒出了点小别扭。
两边设备的系统时间相差五秒，电池包突加负载的电流脉冲和电控柜的响应指令在图谱上错开了半格。
技术员提笔把记录改成了统一的硬件晶振打标，林见微让后台当场推了一条补丁，重跑一轮充放电，阶跃波形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核对完毕，对方提出想把高低温交变的极端工况塞进本次验收报告。
林见微按住测试夹板，言语干脆：“今天这批跑常温出库，低温高倍率的型式试验排在下月十二号。工况不混报，整车厂的公告才好过。”
对方工程师收起手绘的补充曲线，在原定检验单上按章签字。
江临指着刚才错开的那段瞬态波形，让林见微把这组阶跃原始数据导出一份，准备晚上带回实验台核对微动接触副的电接触迟滞。
林见微在平板上记下日期，转身安排叉车入场。
午饭在职工食堂解决。
两荤一素，加一碗冬瓜肉圆汤。林见微拆开一次性竹筷，问起江临那套三路径连杆机构的下文。
江临咽下一口米饭，说第二条路径的迟滞回环已经稳住，正卡在第三种排布的微动磨损上。
林见微提起门下博士生刚算出来的一套滑移假设，推导漂亮，偏偏对不上高负载时的退化谱。
“把那两组对不上的数据拷给我。”江临说。
饭吃到一半，林见微的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是家里老人打来的。
她擦擦手走到餐厅背阴的走廊接听，三言两语叮嘱好降压药的位置，折返回座时，江临已经把塑料隔热盖掀开，汤面还泛着油花热气。
她端起碗喝尽肉汤，展开那张印着电池包内部走线的图纸，红笔圈出的散热流道旁已写下三条修改意见。
回程路过老化测试房，排架上的二十安时软包电芯接满镀金开尔文夹，数显屏上的循环计数跳在792。
八百次深充放后的衰减拐点近在眼前，下周的留样观察列在周程里。
林见微提到海外同行刚发来的一篇固态电解质预印本，里面的界面改性工艺与她们半年前弃用的一套方案形似，江临提醒她把对方的原料粒径分布表要来，看清边界再做横向比对。
走出车间门斗，装卸组长跑来汇报，说两只木箱的防倾倒标签贴偏了朝向。
林见微驻足看着工人撕掉废标，重新在木箱右上角贴好重力感应贴纸，卡车升起液压尾板驶离园区。
下午三点回到种植区连廊，维护师傅正坐在休息凳上端着大茶缸吹茶叶沫。
早先挤在早晨的硬活干完，他多出半小时喘息的空当。
见江临走近，师傅放下茶缸说了两点琐碎。
一是工具管理系统的条形码枪偶尔吞字，二是外来访客的行李推车常在通道盲角乱放。
江临掏出手机把扫码枪的问题转给软件维护员，又去工具间扯出一卷黄黑相间的警示地胶，在转角死角处贴出一个一米见方的驻车方格。
罗穗穿着套鞋迎面走过，停脚商量下一茬草莓的定植期，打算把水肥管道的酸洗挪到后半夜三点，免得白天的酸雾扫到授粉蜜蜂。
师傅翻开排班本瞅了一眼：“后半夜我值班看水压，顺手就把加药泵给开了。”
五月最后一天，陈砚发来整机装配报表。
当月整机下线两千一百台，其中轻载A1型一百五十台、主打仓储的A2型一千七百五十台、重载A3型两百台。
自去年入冬以来的区间总数堆到八千六百台，全谱系累计走过一万一千六百台大关。
旧机返厂换芯与算力板外供两笔明细单列在附表，进出账目笔笔分明。
江临核准了一笔数控磨床的刀具采购预算，关掉终端。
推开个人实验室的实木门，室内安安静静。
实验桌的大理石平台上，周巡留下的坐标图压在光栅尺边，红笔在纵坐标的拐点上打了小小的问号。
江临拉过转椅坐下，拧亮高倍工作台灯，千分表的测头重新贴紧微动副的承压面。
暮光透过百叶窗收成一线，桌上的连杆在步进电机驱动下缓缓推移。
机械构件滑至昨天的滞留点，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清脆脱扣，江临收住呼吸，握着铅笔在图纸上端正地标下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