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机械臂的微距镜头切到近处，最后那套待取配电模块的下沿，斜搭着半截从顶拱剥落的碳化防辐射板。
江临握着操纵摇杆的手指稍收了收。
防辐射板下压着一簇已经老化的聚四氟乙烯总线，若按原本设计的垂向提升轨迹硬拔，断裂的板牙会连带割断总线插头。
他切过左侧云台，将辅臂的液压顶杆探入侧面承重梁的豁口，向外推开三公分，给主抓手撑开一条水平退让的斜槽。
第三十二轮第三十五年，中途补给站与旧保全库之间的通路已跑得如同车间班线。
早年起获的数据卡盒与推架骨架早已在基地归档，如今留在失压深处的，只剩这组接口完好的原装母线箱，以及壁柜夹层里最后一处未遭辐射穿透的屏蔽档案仓。
座舱生保系统的排气阀吐出一声细微的泄压声。
江临靠在驾驶座的减震垫上，右手微调机械臂末端的吸盘气阀。
吸附负压表升到负八十千帕，主臂向外平拉五公分，背后的防脱弹簧清脆脱扣。
整套母线箱离开原位的刹那，背板显露出一排细密的导轨滑痕。
那是高频次插拔维护磨出来的倒角。
江临点按触控板截下高分辨率全景，操纵机械爪缩回肘关节，将箱体卡进外挂货斗的聚氨酯卡槽。
货斗的四组机械锁扣全部合拢。
深层库体里仍散落着扭曲的钢骨与大半掩埋的机柜，深处的廊道顶板存在大面积应力剪切裂痕，超出了当前重载机械臂的安全承载阈值。
江临在全息地图上将剩余区域圈成不可通行的灰区，保存归档，扳动倒车舵。
重型橡胶履带碾过碎石，倒退着驶离防爆闸门，前探照灯的光晕在破损的外廊上越拉越长，直到被起伏的环形山外缘剪断。
返程顺畅。四天后，货箱卸进基地气闸舱。
取回的母线箱被分流送进理化实验室，外壳剥下的高韧性铝锂合金经过探伤复核，归入车间的待加工料架。
江临要在机修区扩建一张专门对付长轴构件的组装台。
现有的工位长宽受限，拆装超过一米五的连杆时，千分表架和待检工件总在同一侧打架。
他将保全库带回的旧型材锯切修边，搭了一套带滚珠滑轨的双层承接架。
初版架子落成，用起来却有些蹩脚。
江临搬过一根减震立柱往台架上架设，卸下外罩后，必须端着沉重的铸铁外壳绕到桌子另一侧才能找到托架，手肘还险些碰翻立在边缘的内六角盒。
抓起记号笔在台板侧面划了道斜线，推过砂轮机，把左侧的固定副架下移十五公分，改出一块随手就能落物的凹槽。
调试妥当，基地水培农场的果蔬周转小车送来大修。
减速电机的伞齿轮咬进了菜叶纤维，轴承箱发烫。
江临把电机总成卡上新改好的活动台面，气动夹钳一推即合，长柄套筒扳手顺着滑槽笔直捅进内侧螺栓，五分钟便将轴承座完好拆下。
换上新轴承，回填润滑脂，打紧螺钉，周转车在连廊里重新跑起，平稳滑进绿意葱茏的叶菜舱，接运当天刚剪下的鲜菠菜。
三十多年前从病房废墟里起获的合金横梁，此刻托着装满新鲜绿叶的食品箱。
工件尺寸有长有短，单靠大台架摆弄小零件同样耗神。
江临又在台面内侧加装了两组可拆卸的磁吸小托块，大件推开，小件吸紧，扳手用完往手边收纳槽一插，各得其所。
他将这套台位参数存入维护系统，往后机械臂按工单型号自动归位托架，省去人工翻找卡具的琐碎工序。
那天下午四点收工，江临拎着半杯温水坐到舷窗下。
掌心还留着握持气动扳手的压痕，他舒展五指活动关节，翻开身旁一本泛黄的力学算稿。
前几轮推演留下的几处断点在眼前晃动，借着方才装配时摸到的微动间隙，他抽出铅笔，在页脚空白处顺畅地接上了两道偏微分算式。
窗外暮色渐深，他在稿纸上写满了三页纸。
接下来的几年，他在基地深耕神经与义体接口的长期稳定性测试。
辅助控制算法逐渐固化，工作重心转入长时间作业下躯体疲劳与控制精度的耦合关系。
每天的操作日志与脑电监测数据分开存盘，不掺杂主观推断。
第三十九个年头，一项常规的显微对刀操作接连出现三次微小的超调。
他起初怀疑是探针驱动电缆的阻抗发生温漂，下地拆检仪器，线缆与接口却全在容差之内。
翻看作息流水才发现，前三天为了抢修通风滤网，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神经元反射通路因机体疲劳出现了生理性迟滞。
补足两天睡眠后重新上机，对刀光斑回到了基准中心线。
第四十三年，深层介质的降噪解析有了新眉目。
一批损毁严重的磁带碎片拼出了一份转运代码，代码指向一个叫作第三极应急避难点的代号，但后续坐标与交接清单断在一片杂波噪音里。
江临合上工程图，把未解的代码留进待定目录，不靠主观臆想去填充历史的缺口。
第四十五年冬，这一轮的月面驻留步入收尾。
水培农场的分区阀门切至全自动维稳模式，储备粮仓按月核对存量，勘察车停进主库加盖双层防尘布。
江临在生活舱给自己煮了最后一顿晚饭，脱水牛肉炒脱水甘蓝，配一碗热麦片。
吃完刷净不锈钢餐盒，将常用水杯倒扣在硅胶沥水垫上，行李袋里只带了几张加密存储卡。
第四十六年，他乘摆渡飞船返回废土地球。
舷窗外的月面基地下沉为一片荒凉的白斑，最终消失在地平弧线后。
踏上地球土壤的第一周，他在地下隔离室由全自动医疗舱取出了脊椎上的深部原生感应插头，给创口留足两周的自然肉芽愈合期。
第四十七年夏末，江临坐在地球旧厂房的铁桌旁，收到月面中继站传来的设备状态报文。
那辆水培周转车刚跑完第一万次巡回，动力电池组循环寿命健康，温室里的耐寒番茄正抽出一批新芽。
基地的机器在没有人的走廊里依规运转，冷峻而坚固。
他关掉屏幕，走出厚重的铁闸门。
穿堂风掠过车间锈迹斑驳的钢梁，远处地平线上云层翻涌，暴风雨将至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他站在廊檐下看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洗刷着焦黑的水泥路面，直到天地间重新显出灰白的光芒。
第四十八年终了前，该整理的数据包悉数分卷固化。
江临步入指定坐标的封闭舱，换上整洁的棉布工装，将信息介质推进铅封保险柜，按下自锁锁舌。
平躺入舱后，他合拢双手搭在腹前，启动了神经终止程序。
月面的工作台、种植架、勘察车与地球的连廊残垣一同凝滞在数据流的深处。
现实仓库的电子挂钟无声跳到清晨六点零一分。
江临睁开眼，视线触及木质工作台的一角。
晨风顺着窗扇缝隙吹入，带进初夏清冽的泥土气息。
手机屏幕微亮，周巡在半夜发来一张抓拍.
实验室的大理石平台上，微动机构稳妥地架在基座上，千分表指针正正指在零刻度。
今天下午，那间屋子里还有人等着跟他合力推演第三条运动路径。
江临收起手机，起身接了一杯凉白开咽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单肩包，拉开门栓迈向晨光初现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