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狂笑声混着浓烟里的焦臭味,让人反胃。
山洞里一片安静。
突袭失败了,他们被打散,像一群被惊动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连钢铁部落真正的营地都没摸到。
玛尔拉德靠着石壁,身体不抖了,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右手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脑子里全是那幅画面。
那个年轻的德莱尼女游侠,被两个狞笑的兽人抓住四肢,按在一条巨大的传送带上。
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看着天空,唱起了纳鲁的圣歌。
歌声清亮,却在下一秒就被钢铁滚轮的声音盖了过去。
然后,就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和紫色的布料。
萨尔盘腿坐在地上,毁灭之锤横在膝前。
他低着头,闭着眼,可脑子里全是那个女游侠的脸和她唱的圣歌。
那歌声,让他对自己一直信奉的“荣耀”和“传统”产生了怀疑。
没有恶魔之血。
没有古尔丹的蛊惑。
可他们,他的同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起了在艾泽拉斯,在奥格瑞玛城下,他亲手终结了加尔鲁什的生命。
他以为他斩断了那份疯狂,净化了部落的荣誉。
可现在,在这片过去的土地上,他看到了同样的,甚至更加赤裸的疯狂。
吉安娜在箭塔上对他说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你们部落本身就是一场行走的灾难!你们走到哪里,就把毁灭和战争带到哪里!”
难道她说的是对的?
卡德加是唯一一个还在动的人。
他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向外看。
外面的天空被浓烟染成了暗红色,黑铁堡垒直愣愣地戳着天。
巨大的齿轮和传送带发出刺耳的噪音,交织成一片轰鸣。
兽人的吼叫,监工的鞭打,奴隶的闷哼,都混杂在这片噪音里。
钢铁部落的士兵在泥泞的道路上巡逻,他们身上的甲胄闪着油腻的光,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
卡德加的声音很轻,“巡逻队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玛尔拉德抬起头。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蓝色的眼珠红得吓人。
“不能待在这里?”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萨尔,高大的身影把萨尔完全挡住了。
他走到萨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应该冲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
“冲出去,把那些杂种一个个撕碎!把他们的骨头,也扔进那个滚轮里!”
萨尔没有抬头,声音很沉:“那是自杀,玛尔拉德。我们只剩下三个人。”
“自杀?”
玛尔拉德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笑声里全是痛苦。
“我管那叫复仇!”
他伸手一把抓住萨尔的皮甲,直接把这位前任大酋长从地上拎起来,撞在身后的石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萨尔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格挡,任由玛尔拉德抓着他。
“萨尔!你看到了!你他妈亲眼看到了!”
玛尔拉德的脸几乎贴着萨尔的脸,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他的呼吸很重。
“那就是你的同胞!你的兽人!”
“他们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唱歌的女孩……碾成了泥!”
“她甚至还在唱着圣歌!她到死都怀着对圣光的信仰!而你的同胞,他们在笑!”
“你告诉我,荣誉在哪里?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兽人荣誉,到底他妈的在哪里!”
“回答我!”
玛尔拉德的吼声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他抓着萨尔的领子,用力的摇晃着。
萨尔抬起头。
他看着玛尔拉德,看着那张因愤怒和悲伤而扭曲的脸,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荣誉在哪里?
他也想问。
他也想知道,那个他为之奋斗了一生,试图从恶魔契约中拯救出来的灵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以为他带领他的人民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一条关于荣耀、力量和生存的道路。
可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剥去了恶魔之血的外衣,露出的,难道就是这样一副野蛮、残忍、嗜血的真面目?
“够了。”
卡德加的声音不大。
他走到两人中间,抬手在玛尔拉德抓着萨尔的手臂上轻轻一点。
玛尔拉德只觉得手臂一麻,攥着的拳头就松开了。
“你的愤怒,我懂。”
卡德加看着玛尔拉德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比你想象的要懂。”
“你懂什么?你这个一辈子都躲在法师塔里的书呆子!”
玛尔拉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看见了。”
卡德加说,“我还听见了。你的妹妹,伊瑞尔……那首歌,是她教的,对吗?”
玛尔拉德身体一颤,眼里的火气一下就没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以为那是幻觉,是他极度愤怒和悲伤下产生的幻听。
那首圣歌,是他小时候,妹妹伊瑞尔最喜欢唱给他听的。
在他离开德拉诺,加入圣光军团之后,他再也没有听过。
可卡德加……他怎么会知道?
“这不是幻觉,玛尔拉德。”
卡德加说,“时间线在这里产生了分流。在我们来的那个世界,你失去了她。但在这个世界,她还活着,但可能正面临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想救她吗?想为刚才那个被碾碎的同胞复仇吗?”
“那就听我说。”
卡德加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玛尔拉德,他转身走向山洞中央。
他伸出双手,奥术能量在他掌心亮起,在岩壁上投射出一幅立体的地图。
黑铁堡垒,战争工厂,奴隶围栏,巡逻路线……一切都清晰可见。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卡德加指向地图上最核心的那个建筑,黑暗之门顶端的巨大堡垒。
“那是黑暗之门的能量核心,也是整个钢铁部落在这个区域的指挥中枢。只要摧毁它,我们就能暂时切断德拉诺和艾泽拉斯的连接,为我们的世界争取时间。吉安娜和联盟的大军才有机会建立起稳固的阵地。”
“巡逻队每十五分钟一班,由一名队长和十名狼骑兵组成。”
卡德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标示出几条红色的线路,“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废弃的矿道和峡谷穿行。但是,堡垒这里的防御固若金汤,硬闯,我们连第一道墙都过不去。”
萨尔的注意力终于被拉了回来。
他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看着那幅奥术地图,心中的迷茫暂时被战士的本能压下。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乱起来的机会。”
萨尔沉声说,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些密集的防御工事上。
一阵低沉的震动从地底传来,越来越有节奏。
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震动越来越强烈,有什么大家伙正在靠近。
卡德加脸色一变,立刻挥手散去了奥术地图。
三人屏住呼吸,挤到洞口的藤蔓后向外望去。
他们看到了。
那是一座黑铁要塞,巨大得像座山,正用四条钢铁巨腿往前走。
要塞的顶端,是一个巨大的熔炉,熊熊的绿色火焰在其中燃烧,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跟在要塞后面的东西。
一排排的笼车。
笼车里,关满了俘虏。
人类,矮人,甚至还有几个侏儒。
他们是联盟先遣队的士兵,是和他们一起冲过黑暗之门的战友。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伤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几个钢铁部落的监工挥舞着带刺的铁鞭,将他们从笼车里赶出来,像驱赶牲口一样,驱赶向那座移动要塞的底部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开启的舱门。
一个监工的吼叫顺着风飘了过来。
“快点!把燃料都送进去!灵魂引擎要熄火了!”
燃料……
灵魂引擎……
这两个词,让三个人都僵住了。
萨尔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联盟士兵被推进黑暗的舱门,他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最后的恐惧。
玛尔拉德的牙齿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他却毫无察觉。
他握着战锤的手在发抖,因为一种快要冲破身体的愤怒。
他们现在才明白,这座恐怖的战争机器,是以活人的灵魂为燃料的。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萨尔的声音干涩。
他无法再坐视不管。这已经超越了部落与联盟的仇恨,这是对所有生命的亵渎。
“这就是机会。”
卡德加的声音很冷。
他盯着那座叫灵魂引擎的要塞,眼神里没有半点情绪。
“它很强大,但它也需要补给。”
他指向要塞侧后方,几条粗大的、不断输送着某种黑色液体的管道,“那是它的燃油管道,应该是从战争工厂直接输送过来的。而灵魂,是点燃这些燃油的火种。”
“萨尔,”卡德加语速极快,不带任何感情,“你能用元素的力量,让那片区域的地面变得不稳定吗?不需要太大的动静,只需要让管道的连接处出现一丝松动,造成小规模的塌陷。”
萨尔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可以。大地之灵在这里很愤怒,它们会回应我的。”
卡德加又转向玛尔拉德。
“玛尔拉德,你的火气,正好有个地方用。看到那边的武器架了吗?”
他指向远处一个堆满炸药桶和长矛的货架,“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用你的圣光之力引爆那些炸药。动静越大越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能做到吗?”
玛尔拉德看向卡德加指的方向,估算着距离和路线。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握紧了背后的水晶战锤。
“很好。”
卡德加的目光扫过两人,“爆炸会引起混乱,巡逻队会被吸引过去。萨尔制造的地面松动,会让燃油泄漏。而我,会用一颗小小的火球,把那里变成一片火海。”
他的计划清晰而冷酷。
“灵魂引擎会瘫痪,至少是暂时的。钢铁部落的指挥系统会陷入混乱。”
“而我们,就趁着这个混乱,潜入那座核心堡垒。”
“我先去。”
玛尔拉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检查了一下战锤的握柄,“爆炸之后,你们有大概十息的时间行动。”
萨尔看着他:“玛尔拉德,活着回来。我们……需要你。”
玛尔拉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他转向卡德加:“你的计划最好有用,法师。”
说完,他压低身体,溜出了山洞,很快就消失在黑铁建筑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