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顺着生锈的铁爬梯往下走。
皮鞋底踩在铁棍上。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冷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割。
他刚走到一楼的水泥地上。
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停稳。
车轮压在雪地里。压出几道深深的黑色车辙。
几十个卫兵端着半自动步枪。哗啦啦散开。
枪口朝下。把厂区大门到车队的空地围得铁桶一般。
军靴踩在雪水里。嘎吱作响。
红旗轿车的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门轴没发出一丝声音。
一只擦得发亮的黑皮鞋。踩在混着煤渣的雪地上。
下来一个老头。
六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有些凌乱。
脸上满是风刀霜剑刻出来的深纹。
交通部兼重工业部的头把交椅。周部长。
他没带秘书撑伞。也没让人搀扶。
下车后。目光直接越过周围的厂房和工人。
死死钉在陆青云的身上。
周部长迈开腿。大步朝前走。
步子迈得极大。根本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跟在后面的几个干事。夹着公文包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干事脚下一滑。差点摔在雪窝子里。
周部长走到陆青云面前。停住。
两人的鞋尖距离不到半尺。
陆青云没脱风衣。右手夹着已经熄灭的雪茄。
“周部长。”陆青云声音平淡。
周部长没讲官场上的客套话。
他连手都没伸。
大口喘着白气。胸膛在呢子大衣下剧烈起伏。
“去车间。”
周部长吐出三个字。嗓音发哑。带着在冷风里吹出来的干涩。
“看发动机。”
他转过身。直接朝着第一装配车间走去。
陆青云把半截雪茄扔进雪地里。
“呲。”火星彻底灭了。冒出一缕青烟。
他迈开长腿跟上。
推开沉重的蓝色铁皮门。
一股逼人的热浪。混着浓烈的机油味和金属切割的焦糊味。猛地扑面而来。
周部长被热气熏得眯了一下眼。
他脱下呢子大衣。随手往后一扔。
后面的干事赶紧伸手接住。抱在怀里。
车间里。
几百台机床正在轰鸣。声音震耳欲聋。
传送带上。一个个银灰色的发动机缸体正在缓缓移动。
老陈正蹲在一台半成品的V8引擎前。
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满脸黑黑的油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着走过来的一群人。老陈愣住了。
他不认识周部长。但他认识那身洗得发白的老款中山装。那是京城大领导爱穿的样板。
老陈赶紧站起来。手里的卡尺没拿稳。
“当啷。”
砸在铁皮地板上。
他慌乱地在油腻的破棉袄上擦着手。
周部长没理会老陈的局促。
他大步走到那台V8发动机前。
伸出双手。
他没有戴手套。
粗糙的手指。直接摸在刚压铸成型的铝合金缸体上。
金属冰凉。带着机加工留下的冷硬质感。
指腹顺着汽缸的边缘往下滑。
八个气缸。V型排列。
周部长的手。开始发抖。
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中山装的袖口跟着剧烈晃动。
他在重工业的泥潭里滚了半辈子。摸过无数从苏联、从德国进口的机器。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工艺。
“全铝的?”周部长嗓子劈裂了。带着颤音。
老陈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滑动。
“是。全铝合金压铸。”老陈声音干哑。“比铸铁的轻了一半。”
周部长手指摸向旁边的进气歧管。
“马力多少。”
“四百匹。”老陈挺起胸膛。腰板瞬间直了。“双涡轮增压。带可变气门。”
周部长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转过头。
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一层水雾在眼眶里打转。
“图纸呢?”他大口倒着气。肺管子呼哧作响。
“是洋人给的?还是合资的专利?”
他死死盯着老陈。怕听到那个让他绝望了几十年的答案。
老陈眼圈也红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没洋人!一颗螺丝钉都没用洋人的!”
老陈指着陆青云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图纸是陆老板拿来的!全套的国产自主技术!”
“产权全在咱们青云厂自己手里!”
周部长转过身。
看着站在两步外的陆青云。
他大步走过去。
双手猛地伸出。一把死死攥住陆青云的右手。
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抠进陆青云的手背肉里。
陆青云没躲。任由他攥着。
周部长的眼泪。终于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了下来。
砸在两人的手背上。温热。
“好……好啊。”
他嘴唇剧烈哆嗦。上下牙齿撞出咯咯的响声。
“洋人卡了咱们三十年的脖子。”
周部长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在嘈杂的车间里依然清晰。
“说咱们中国人这辈子只能敲敲铁皮。造个车壳子。”
他用力晃着陆青云的手。
“今天。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心脏了!”
他把头仰起来。不让眼泪继续往下掉。
“咱们重工业的脊梁骨。”
周部长咬碎了后槽牙。
“终于挺直了!”
身后的几个干事和厂里的老钳工。全红了眼圈。
有人捂着嘴。蹲在地上无声地哭。
被洋买办按在地上摩擦的憋屈。全被这台冰冷的机器砸得粉碎。
周部长松开手。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秘书干事。
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神已经变得冷硬如铁。
“拿笔。记下来。”
秘书慌乱地翻开牛皮纸本子。拔开钢笔帽。
“从今天起。青云汽车厂。”
周部长字字千钧。砸在车间的水泥地上。
“列为国家重工业特级扶持项目。”
“厂区周边的公路、铁路专线。部里全包了。下个月就动工。”
他指着地上的生产线。
“材料配额。电力供应。一路绿灯。”
“谁敢在这个项目上卡脖子。吃拿卡要。”
周部长眼神冷得像冰块。
“我亲自扒了他的皮!”
秘书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墨水透出纸背。
视察足足进行了三个小时。
从铸造车间到总装流水线。周部长一寸寸地看。
直到外面天色彻底黑透。
厂办公楼。三楼。
厂长办公室。
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出奇。空气里飘着陈年文件发霉的味道。
周部长走进去。
转身。看着跟在后面的干事和卫兵。
“全出去。在楼下守着。”
他摆了摆手。“任何人不准靠近三楼。连一只鸟都别放上来。”
卫兵立正。敬礼。
退出去。带上厚重的木门。
门锁咔哒一声咬死。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屋里只剩下周部长和陆青云两个人。
周部长没坐。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上厚厚的深绿色窗帘。
挡住了外面厂区路灯的光。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小台灯发着微弱的黄光。
陆青云靠在办公桌边缘。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周部长的一系列动作。
周部长转过身。
脸色格外凝重。刚才在车间里的激动和热血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久居高位的深沉和冷厉。
他走到陆青云面前。距离很近。
压低了声音。嗓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发闷。
“陆同志。”
他换了称呼。没有叫陆老板。
“你的发动机技术。步子迈得太大。太扎眼了。”
周部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滑动。
“军方看上这套大马力引擎了。想拿去改改。装在咱们的重型步兵战车上。”
陆青云微微点头。他造出来就没打算藏。
“这是好事。”周部长话锋一转。
他双手按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
目光死死盯着陆青云的眼睛。
“但同时。肉香也招来了恶狼。”
冷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吹得台灯光晕晃了晃。
“北方边境。对面毛熊国的情报网。”
周部长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
“他们那边的重工业现在半死不活。技术断层。他们嗅到了你这套技术的味道。”
陆青云眯起眼睛。
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两个小时前。”
周部长大口喘着气。肺管子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他压低嗓门。声音像是在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军区总参谋部。截获了一段加密电波。”
周部长盯着陆青云。眼神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派了一支受过特训的武装破坏小组。已经渗透进了京郊。”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肌肉震颤的闷响。
“目标是红星厂。”
“今晚。”
周部长死死抓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们要来炸你的核心图纸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