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像决堤的洪水。
赵铁柱后背重重撞在黑色的车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手里的橡胶防暴棍被挤掉了。掉在红地毯上。
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踩过去,差点踩断他的小拇指。他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把手缩回来。
“别挤!退后!”赵铁柱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嗓音瞬间被几千人的狂热声浪淹没。连个回音都没剩下。
那个穿黑皮夹克的煤老板。双手死死抓着尿素编织袋的底部。
袋口早就裂开了。
十块钱面额的大团结像红色的雪花。在展厅半空中漫天乱飞。
几张票子贴在陆青云的风衣上。滑落。掉在皮鞋尖前。
“陆老板!收钱!”
煤老板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出老远。砸在引擎盖上。
“十辆!我不试车!我拿现钱马上开走!”
他眼珠子通红。布满血丝。活像个输红眼的赌徒。
周围的各省经销商彻底疯了。
一个秃头男人从人群缝隙里死命钻出来。灰色的西装外套都被扯烂了。袖子挂在肩膀上。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红地毯上。
膝盖骨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砰砰直响。
“给我配额!”秃头男人双手死死抱住陆青云的左腿。
鼻涕流到嘴巴边上。他顾不上擦。
“五辆也行!我加钱!一台加五千!”
他哭嚎着。把几捆钞票硬往陆青云的裤兜里塞。
陆青云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冷的车身金属。
他拿下嘴里的雪茄。火星在推搡中差点烫到手背。
他把雪茄夹在指间。冷眼看着满地乱滚的钞票。
“排队。”
陆青云声音发冷。硬生生压过周围的吵闹。
他抬起夹着雪茄的手。指着展馆门口的登记处。
“交钱去财务那领号。谁再挤,一辆不卖。”
话音刚落。这帮平时眼高于顶的大老板,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
生怕跑慢了一步,连个车轱辘都抢不到。
京郊。红星汽车厂。
深夜两点。
几座高炉往外喷着几十米长的红色火舌。映红了半边夜空。
空气里满是刺鼻的二氧化硫和焦铁味。呛得人肺管子发疼。
第一装配车间。
电焊的白光频频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
火星像金色的瀑布一样浇在水泥地上。发出呲呲的声响。
一个年轻学徒工扔掉手里的焊枪。
他抓起旁边的军用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水。
水顺着下巴流进脏兮兮的衣领里。他拿带着黑油渍的袖子胡乱一抹。
转身又抓起气动扳手。扑向流水线。
老陈戴着那副缠着黑胶布的老花镜。
在车间里来回跑。
他跑得太急。脚尖绊在一条粗大的黑色电缆上。
“哎哟。”老陈整个人往前扑。
双手撑在满是铁屑的地上。手掌擦破了一层皮。渗出血丝。
他没喊疼。爬起来拍了拍破棉袄。
抓起旁边桌上的铁皮大喇叭。
“快!履带不能停!”老陈嗓子全劈了。发出破锣一样的声响。
“V8发动机对准底盘!公差给我卡死!”
沉重的全铝引擎被行车吊起。钢缆绷得笔直。嘎吱作响。
缓缓降落在黑色的车架上。
气泵轰鸣。螺丝咬合的金属声连成一片。
三班倒。人停机不停。
流水线末端。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跑车驶下滚轴。
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半个月后。
京城。王府井百货大楼对面。
丰田汽车的合资展厅。玻璃擦得透亮。
大门紧闭。
加藤坐在展厅二楼的真皮沙发上。
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堆着十几份退网申请书。
纸页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边缘全裂了。
他伸手抓起一个青瓷茶杯。
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在西裤上。烫出一片红斑。
他猛地抡起胳膊。把茶杯狠狠砸在墙上。
“啪啦!”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顺着白灰墙往下流。
“八万八!他卖八万八!”加藤双眼通红。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肥肉直抽搐。
窗外。马路上。
一阵低沉狂暴的引擎嘶吼声传来。
加藤猛地扑到窗前。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弄花了一块玻璃。
一辆黑色的青云神车。贴着马路疾驰而过。
流线型的车尾拉出一道残影。
后面那辆白色的桑塔纳。被远远甩在吃灰的距离外。
全国各地的国道上。省城的大街上。
全是这种黑色的钢铁幽灵。
老百姓把攒了半辈子的存折取空。拿着麻袋装钱。排着队去买。
不仅是性能碾压。那是中国人自己造出来的八缸神车。
爱国热情混着绝对的性价比。
直接把桑塔纳和丰田的销售网络。踩成了烂泥。
加藤退后两步。跌坐在地板上。
西装沾了灰。他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合资品牌的暴利时代。死了。
红星汽车厂。
清晨。天还没亮透。
风刮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陆青云站在车间的三层平顶天台上。
他穿着卡其色风衣。没系扣子。风衣下摆向后翻卷。
嘴里叼着一根高希霸雪茄。火星在寒风中忽明忽暗。
下方。巨大的厂区广场。
十万辆黑色的青云神车。排成了整齐的方阵。
一眼望不到头。像一片黑色的钢铁海洋。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的一辆车旁。手里举着红色的信号旗。
他猛地挥下红旗。
“轰——轰——轰——!”
十万台V8双涡轮引擎。同时点火。
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场十级大地震。
脚下的水泥天台剧烈震颤。陆青云的皮鞋底发麻。
排气管喷出的白雾。瞬间遮蔽了整个广场。空气里满是浓烈的汽油味。
生锈的铁门拉开。
浩浩荡荡的车队。开始缓慢驶出工厂。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密集的咯吱声。
陆青云拿下嘴里的雪茄。
吐出一口青烟。烟雾被冷风瞬间扯碎。
他转过身。准备下楼。
突然。
“呜哇——呜哇——”
一阵凄厉刺耳的警笛声。撕破了清晨的冷空气。
声音从厂区大门外的公路上传来。越来越近。
陆青云脚步一顿。皮鞋停在水泥地上。
他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
低头往下看。
厂门外。排队出厂的青云车队被强行截停。
两辆闪着红蓝爆闪灯的警用摩托车开道。
后面。跟着一排纯黑色的红旗轿车。
车身宽大厚重。黑漆在晨光下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肃杀气。
陆青云眼皮微跳。
他看清了那些红旗轿车的车牌。
白底红字。
前面是军区的特殊字母。后面挂着代表最高通行权限的内参红牌。
红旗车队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响。
缓缓驶入工厂大门。
车门推开。
几十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卫兵跳下车。
手里端着黑洞洞的半自动步枪。刺刀闪着寒光。
军靴砸在雪地里。整齐划一。
他们迅速散开。把打头的那辆红旗轿车死死护在中间。
枪口朝外。荷枪实弹。
空气里的汽油味。瞬间被一股浓烈的火药味盖住。
陆青云握着铁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