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疆。大宁卫塞外。
狂风卷着黄沙,劈头盖脸地砸在重骑兵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里是边关最前线。满鼻腔都是干裂的土腥味。
燕王朱棣猛地勒住缰绳。
身下的黑马扬起前蹄,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朱棣今年二十二岁。身形魁梧,下巴上留着一圈青黑色的硬胡茬。
他正带兵演练长途奔袭。铠甲缝隙里全塞满了沙土。
远处地平线上,一骑快马疯了一样冲破沙尘。
马背上的骑士穿着飞鱼服。
到了近前。锦衣卫滚鞍下马。腿一软,直接栽在沙坑里。
他顾不上吐嘴里的沙子。连滚带爬地举起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皇上口头急递!燕王接旨!”
锦衣卫嗓子全哑了。
朱棣心里一沉。
急递。还是锦衣卫百户亲自跑死马送来的。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粗糙的沙砾上。双手举过头顶。
锦衣卫没念。直接把圣旨拍在朱棣手里。
朱棣站起身。拇指挑开封绳。
黄绫展开。
没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
整面黄绫上,只用朱砂写了五个字。字写得极大,笔锋力透布背。
“滚回京受死。”
朱棣双手一哆嗦。
那刺眼的朱砂红得像血,扎得他眼皮直跳。
他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汗水顺着脸颊冲出两道泥沟,滴在沙地里。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满脑子全是空白。
自己带兵在塞外吃沙子。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没贪污军饷。没结交文臣。没克扣粮草。
受什么死?
老头子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殿下!”旁边的副将凑上来,压低声音。“可是京里出了变故?”
朱棣一把将圣旨塞进怀里。
他一脚踹开身旁的一块大石头。石头滚出老远。
“全军回营!本王要一匹最快的马!”
朱棣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不带亲卫。本王单骑回京。”
南下的官道上。
一匹快马跑得口吐白沫。四蹄像踩着风。
朱棣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手背上的皮被粗糙的缰绳磨破了。渗着血丝。
这三天三夜。他换马不换人。
饿了就在马背上嚼两口干大饼。渴了就灌一口军用水袋里的凉水。
水袋砸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大腿内侧早磨破了。
血水混着汗水,把麻布裤裆死死黏在大腿根的嫩肉上。
马背每颠簸一下。布料就撕扯一次皮肉。
钻心的疼。
他没空喊疼。那五个血红的大字像一把铡刀,悬在他脖子上。
他只想赶紧跑到老爹面前。问问自己到底犯了哪条天规。
第四天黄昏。
南京城门在望。
守城的军士还没来得及盘问。朱棣直接举起燕王腰牌。
黑马带着一身酸臭的汗味,像一阵旋风般冲进内城。直扑皇宫。
御书房。
殿门敞开着。外头没留一个太监伺候。
殿内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那张紫檀木御案塌了一半。碎木头茬子散落一地。
朱棣跌跌撞撞地跨进高高的门槛。
靴底沾着厚厚的马粪和黄泥。在地砖上踩出一个个脏脚印。
他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乱。满脸都是风尘和疲惫。
朱元璋背对着他。站在兵器架前。
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那把开了刃的天子剑。
剑锋摩擦布料,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爹!”
朱棣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震得大腿内侧的伤口一阵撕裂。
他疼得直抽冷气。
“儿子回来了!儿子到底犯了什么死罪,让爹生这么大……”
话没说完。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
左手抓起案头一本厚重的东西。抡圆了胳膊,朝着朱棣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带着沉闷的风声。
朱棣没敢躲。
“啪!”
一本硬壳精装书正正砸在朱棣的鼻梁上。
铜版纸的锋利边缘划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道红痕。
厚重的书本弹开,掉在他膝盖边。
酸痛瞬间直冲脑门。
朱棣眼前一黑。鼻腔里涌起一股温热。
两管鼻血顺着人中淌了下来。滴在胸前的铠甲上。
他顾不上擦。双手撑在地上。
“爹!你要打要杀,给儿子个明白话!”朱棣扯着沙哑的嗓子喊。
老朱往前迈了两步。
手里的天子剑斜指着地面。剑尖离朱棣的鼻子不到两尺。
“明白话?”
老朱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杀气。
“你自己看看。地上那本仙人赐下的天书。”
老朱用脚尖踢了一下那本《图解大明三百年》。
“翻到建文朝。给咱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
朱棣低头。
看着那本包装古怪的书。封皮硬得像块木板,表面滑溜溜的。
他哆嗦着伸出手。手指上还带着血迹和泥土。
翻开硬壳封面。
没有墨香味。
全彩的插图和黑色的繁体字,直直撞进他的眼球。
建文朝?
朱棣脑子里一懵。太子大哥好好的,哪来的建文朝?
他大拇指沾着自己的鼻血,在雪白的铜版纸上留下一个个血印子。
往后翻。
视线定格在两个刺眼的黑体大字上。
靖难。
朱棣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盯着书页上的记载。
“燕王朱棣,起兵北平。打出清君侧旗号。”
“建文四年,攻破南京。建文帝不知所踪。”
“朱棣登基,改元永乐。杀方孝孺十族。”
那一行行字,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直接捅进他的眼窝里。
插图上。
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男人,高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
那张脸。
那青黑色的胡茬。那眉眼间跟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轮廓。
分明就是几十年后的自己!
朱棣脑子里“轰”的一声。
全炸了。
造反。
抢侄子的皇位。
杀建文旧臣。血洗南京城。
这几条罪状,随便挑出半个字,都够老爹诛他一百次九族。虽然他自己就是皇族。
他猛地合上书。
双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那本精装书掉在地上。封面上沾着几点新鲜的鼻血。
恐惧。
极度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朱棣的心脏。
他现在才二十二岁。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塞外多杀几个北元残兵,好让老爹夸他一句“老四像我”。
太子大哥对他极好。他从没起过半点取而代之的野心。
这书上写的未来,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黄袍加身的诱惑。
那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绝命符。
“爹!”
朱棣双腿彻底软了。
他趴在金砖上。顾不上将军的颜面。顾不上男人的自尊。
眼泪混着鼻血,糊了满脸。
他手脚并用,爬到朱元璋脚下。双手死死抱住老朱的靴子。
“这是污蔑啊!爹!”
朱棣嚎啕大哭。嗓子全破了。
“儿子怎么敢造反!儿子怎么敢抢大哥的江山!”
他把脸贴在老朱的靴面上。哭得浑身抽搐。
“儿子带兵,那是给大明守大门啊!”
“大哥对儿子恩重如山。儿子就是自己抹脖子,也绝生不出半点反心啊!”
老朱垂下眼皮。
看着脚下哭成一滩烂泥的四儿子。
老朱腮帮子上的硬肉颤动了两下。
“你现在没反心。”
老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等你手里的兵权大了。等你大哥不在了。你那颗野心就包不住了!”
老朱想起书里写的那些事。
湘王全家自焚。
南京城被攻破时的惨状。
骨肉相残的惨剧,像一根毒刺,死死扎在老朱的脑门上。
“咱大明,容不下你这个祸患。”
老朱抬起右脚。
一脚踹在朱棣的胸口上。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朱棣连人带铠甲,被踹得在地上滑出去三尺远。
背部重重撞在断裂的案桌腿上。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老朱大步跟上。
双手握紧剑柄。高高举起那把天子剑。
冷白色的剑锋在烛火下闪烁着嗜血的光。
老朱双眼赤红,没有半点父亲的慈悲。只有帝王铲除后患的决绝。
“咱今天就替大明,劈了你这个逆子!”
朱棣看着劈下来的利刃。
忘记了躲闪。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见鬼的仙人天书,直接要了他的命。
“爹!刀下留人!”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冲上台阶。
太子朱标披头散发地冲进御书房。
他刚才听到宫人报信,燕王进宫被皇上堵在御书房了。他连外袍都没披就跑了出来。
跑得太急。
朱标一脚踩在门槛内侧的铜条上。
脚下一滑。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往前扑了出去。
右脚的软靴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墙角。
朱标根本顾不上脚底板磕在地砖上的剧痛。
他借着扑倒的惯性,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在天子剑即将劈中朱棣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朱标猛地扑到老朱身上。
一双手死死抱住了老朱的腰。
“爹!不能杀老四!”
朱标眼眶通红。死命往后拽着老朱。
老朱手里的剑顿在半空。剑锋离朱棣的脖子只剩不到一寸。
剑气削断了朱棣鬓角的一缕乱发。
“老大!你撒手!”
老朱暴怒。用力挣扎。
“你看了那书!这畜生以后要抢你儿子的皇位!咱这是在替你除害!”
“书上写的是如果!是以前的命数!”
朱标死死抱住不撒手。指甲扣进老朱的常服里。
他仰起头。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冲着暴怒的父亲大喊。
“爹!您忘了仙人赐药吗!”
“书上说雄英和母后皆已崩逝!但现在他们活得好好的!”
朱标急得直喘粗气。
“书上的未来,已经被仙人改了!已经做不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