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打更的梆子声都透不进来。
只有墙角的漏壶,发出极轻的滴水声。
朱元璋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前。
那把纯黑色的战术强光手电平放在手边。光柱斜斜地打在雪白的铜版纸上。
反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把手电筒往外拨了半寸。
铝合金外壳摩擦着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老朱粗糙的食指按在书页的边缘。
手指慢慢往下移。视线紧跟着那排黑色的繁体印刷字。
他先翻到洪武朝的记载。
他得看看,这仙家给的书,到底准不准。
“洪武十五年五月,太孙朱雄英薨,年八岁。”
老朱的手猛地一哆嗦。
锋利的纸页边缘在指肚上拉出一道极浅的白印子。
他瞪着这行字。呼吸乱了一拍。
前几天,大孙子确实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太医院都说没救了。
要不是仙人赐药,大明此时已经挂满了白幡。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继续往下看。
“同年八月,孝慈高皇后马氏,崩逝。”
老朱倒抽了一口凉气。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中衣贴在脊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全对上了。
太孙夭折,妹子悲痛欲绝,沉疴难愈,跟着去了。
这书上写的,是如果没有仙人插手,大明原本该走的一条死路。
老朱抠着书页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顺着这行字往下看。
因为马皇后和太孙的接连离世,洪武帝性情大变。
胡惟庸案牵连扩大。蓝玉案爆发。
开国功臣被屠戮殆尽。剥皮实草,锦衣卫缇骑四出。
老朱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硬肉一突一突的。
他太了解自己了。
妹子要是不在,这天下没人能拉得住他那把刀。这书里写的残暴皇帝,确实是他朱重八干得出来的事。
书页“哗啦”一声被翻过去。
铜版纸的质感很硬,老朱翻得很用力,纸张折角处留下一道死褶。
洪武二十五年。
字里行间跳出一个让老朱心脏停跳的名字。
太子朱标。
书上写着,朱标巡视陕西归来,风寒入体。加上早年操劳国事,悲痛成疾。
病薨。年三十七。
老朱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薨”字。眼睛里迅速爬满红血丝。
老大死了?
大明最稳的太子,他朱元璋手把手教出来的接班人。竟然死在了他这个当老子的前面。
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朱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闷锤。闷得喘不上气。
他强压着眼眶里打转的酸胀感。手指颤抖着往下划。
老大死了,大明交给了谁?
建文帝,朱允炆。
老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吕氏生的那个酸秀才。这小子骨子里透着股怯懦,耳根子又软。让他镇住那些骄兵悍将?
老朱冷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果然。
书上写着,建文帝登基第一年,开始削藩。
逼得湘王朱柏全家自焚。
老朱一拳砸在大腿上。发出一声沉响。
骨肉相残。
这是他最怕看到的局面。他给儿子们封王,是为了戍边卫国,是给朱家留退路。
这小兔崽子一上来就逼死亲叔叔。
老朱咬破了嘴唇内侧。
一股铁锈味的血腥在舌尖上散开。
他翻过一页。视线落在四个字上。
燕王朱棣。
“奉天靖难”。
老朱的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
朱老四。
那个平时看着闷声不响,只知道在北平带兵打蒙古人的四儿子。
竟然起兵造反了。
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带着朵颜三卫,一路从北平打向南京。
老朱气得浑身发抖。
“畜生!”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咒骂。
亲叔叔抢亲侄子的皇位。大明皇室的脸面,让这逆子在天下人面前丢了个干净。
他接着往下看。
建文帝派李景隆率五十万大军北伐平叛。
结果,李景隆屡战屡败,丢盔弃甲。五十万大明精锐,被朱棣的几万兵马打得全线崩溃。
“废物!”
老朱一巴掌拍在书页上。掌心震得发麻。
李文忠那么个百战名将,怎么生出李景隆这么个只知道送粮送兵的废物点心!
建文四年。
朱棣兵临南京城下。李景隆开门投降。
南京城破。皇宫大火。建文帝不知所踪。
朱棣登基,改元永乐。
诛杀方孝孺十族。杀建文旧臣。血洗南京。
老朱靠在椅背上。胸腔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江山虽然还在朱家人手里。
但这满篇的血雨腥风,看得他头晕目眩。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盏,猛地灌了一大口冷茶。
茶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他没顾上擦。
老朱硬撑着心口的绞痛。伸手继续翻。
他一目十行。跳过永乐、仁宣之治。
他倒要看看,老四抢来的江山,能传几代。
翻到正统十四年。
土木堡之变。
太监王振干政。明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
五十万京营精锐,在土木堡被瓦剌大军包围。全军覆没。
英国公张辅等一众开国勋贵后代,战死沙场。
老朱拿书的手猛地一顿。
大明最精锐的三大营,就在塞外一个土坡上,被一群草原蛮子给杀绝了?
他死盯着下一行字。
瓦剌太师也先,俘虏大明皇帝朱祁镇。
朱祁镇被带着来到大同城下。让守将开门。史称“叫门天子”。
老朱的理智在此刻轰然断线。
大明皇帝。给人当俘虏?
还去给草原蛮夷当叫门砖!
老朱一把抓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向金砖地面。
“啪!”
茶盏摔得粉碎。碎瓷片四下飞溅。一片瓷茬子崩在老朱的靴面上。
冰凉的茶水流了一地。
“没骨气的东西!”
老朱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书页上。
他大明开国,靠的是天子守国门,靠的是骨气。
这不肖子孙,把祖宗的脸全扔进马粪里踩碎了!
老朱气得双眼发黑。
他粗暴地抓起一叠书页。狠狠往后翻。
厚厚的精装书,页数越翻越少。
大明的国祚,在这几秒钟内飞速流逝。
直到最后一页。
那是沈辞用粗黑马克笔重重画了一个红圈的地方。
跨页的大彩图。
色彩昏暗压抑。
崇祯十七年。
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大顺军进城。
明末代皇帝朱由检。逼迫周皇后自缢,砍断长平公主手臂。
带着太监王承恩。逃上景山煤山。
老朱死死盯着那张插图。
一颗歪脖子树。
一根白绫。
一个穿着黄袍、披头散发的小人,孤零零地吊在树杈上。
在寒风中晃荡。
图的旁边,印着四个扎眼的黑体大字。
大明,亡了。
两百七十六年。毁于流寇。亡于上吊。
御书房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老朱看着那个吊死在树上的末代子孙。
他仿佛听到了紫禁城外的喊杀声。听到了李自成大军踏破太和殿的马蹄声。
他的大明。
他带着徐达、常遇春,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大明。
他熬白了头发,杀尽了贪官,想着传之万世的大明。
最后,就剩一根上吊的白绫。
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老朱疯了。
胸膛里压抑了几十年的暴戾和不甘,像一座彻底爆发的活火山。
“砰!”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双臂下压,双掌狠狠拍在紫檀木御案上。
这股狂暴的力道,直接压断了桌脚的榫卯结构。
“咔嚓”一声巨响。
厚重的紫檀桌面轰然塌陷。木条断裂。
那本《图解大明三百年》跟着塌陷的桌面,砸在废木头堆里。
老朱双眼赤红,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虎。
他猛地转过身。
大步跨到御书房侧面的兵器架前。
一把抓起那把供奉的天子剑。
右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铮——”
利刃摩擦剑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
寒光闪烁。
老朱双手握剑,对准御书房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红漆金丝楠木柱子。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了下去。
“咔!”
剑锋砍进柱子。硬生生劈出一道三寸深的木沟。
木屑飞溅。红漆剥落。
老朱拔出天子剑。剑尖斜指地面。
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气声像野兽在嘶吼。
他猛地转头,冲着御书房外紧闭的雕花木门,爆发出一声震动整个大明皇宫的咆哮。
“逆子!”
老朱的嗓子全劈了,带着极度的暴怒和血腥味。
“朱老四这个逆子!”
殿门外的太监和锦衣卫吓得全趴在了青砖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
老朱提着剑,一脚踹开残破的木门。
夜风卷着杀气扑面而出。
“大明绝不能亡在一棵树上!”
老朱双眼血红,死盯着北方的夜空。手里的天子剑被捏得咯吱作响。
“来人!”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浓烈的杀机。
“八百里加急!”
“把燕王朱棣,给咱抓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