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叶沫子在嘴里嚼得嘎吱响。
他身子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田富:“田局长,您这大老远的跑一趟,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走?这也太急了点吧?”
“急?”田富弹了弹烟灰,脸色稍微沉了一些:“周队,这人命关天的事,能不急吗?小邱还在昏迷,早点转院对伤情有好处。再说了,我们那边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呢。”
“是急着回去救人,还是急着把尸体拉回去烧了?”周扬突然把茶缸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接待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田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干净,那双倒三角眼眯了起来,透出一股子阴冷的光:“周扬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虽然不是一个县局的,但好歹都顶着国徽,说话得负责任。”
“我什么意思,田局长这种聪明人,真听不明白?”
周扬站起身,两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田富。
他盯着田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田局长听不明白,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一点。”
“按照管辖权规定,案件发生地在余德县境内,受害人是在我们的辖区被发现的。所以,不管这车是哪儿的,人是哪儿的,这都是余德县的案子。既然是余德的案子,那就得由余德县公安局全权负责侦办、尸检、定性。移交?我看就不必了。”
田富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跳动:“周扬,你这是在搞地方保护主义!这就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车是我们多玛的,人也是我们多玛的,你们凭什么扣着不放?你这是违反规定!”
“交通事故?”周扬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那份法医报告,甩在田富面前:“田局长,您干公安多少年了?见过哪起交通事故,死者肚子里全是路面上的沥青渣子?见过哪起翻车,死者是被车轮反复碾压致死的?”
周扬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那份报告:“这不是交通事故,这是谋杀!是蓄意杀人!而且杀的还是警察!”
田富看都没看那份报告一眼,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拍案而起:“周扬!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什么谋杀?我看你是想立功想疯了!我告诉你,这案子必须移交!这是我们多玛县委的指示!”
“县委指示?”周扬嗤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田局长,您这也太抬举自个儿了。一起普通的‘车祸’,值得您这位副局长亲自跑一趟?还搬出县委来压我?您这反应,是不是有点过度了?”
周扬绕过桌子,一步步逼近田富。田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椅子背上。
“让我猜猜。”周扬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毒蛇吐信:“这车里的人,是不是手里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儿?所以有人急了,想在半道上灭口。结果没想到这两人命大,翻下悬崖还没死绝。更没想到,会被我们余德县的人给救了。”
田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还是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这是污蔑!你这是对一名公安干部的恶意诽谤!周扬,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审我?叫王春生出来!我要见你们王局长!我要当面问问他,这就是他带出来的兵?这么无礼,这么无法无天!”
“王局长很忙,没空听你在这儿唱戏。”
周扬停下脚步,站在离田富不到半米的地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再说了,王局长管的是整个局的大盘子,具体的刑侦工作,归我管。现在,我怀疑这起谋杀案与多玛县某些内部人员有关,而田局长您这么急着要带走尸体和幸存者,销毁证据的意图太明显了。”
“所以,您现在有重大作案嫌疑。”
“你放屁!”田富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配枪套:“我看谁敢动我!我是多玛县公安局副局长!你一个小小的刑侦队长,有什么资格扣我?”
周扬根本没给他拔枪的机会,眼神一凛,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门口早已看呆了的樊宝。
“樊宝!你愣着干什么?”
樊宝被这一声暴喝吓得一激灵,手里端的暖水壶差点扔地上:“啊?周……周队?”
他看着那一脸凶相的田富,又看看满身煞气的周扬,脑子里嗡嗡作响。
抓隔壁县的副局长?这也太疯狂了吧?这要是闹出事来,那可是两个县的大纠纷啊!
“啊什么啊!”
周扬眉头一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命令:“没听见我说的话吗?田副局长现在是本案的重要嫌疑人!把他身上的枪给我下了,请到审讯室去坐坐!出了事,我顶着!”
樊宝看着周扬那双隐隐泛红的眼睛,那是他在抓捕刘二狗时见过的眼神,是真正动了杀心的眼神。他知道,周队不是在开玩笑。
“是!”
樊宝一咬牙,那种对周扬盲目的崇拜和服从压过了心里的恐惧。
他把暖水壶往地上一放,撸起袖子,那一身肥肉一颤,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大步朝着田富就冲了过去。
“田局长,得罪了!请吧!”
……
田富被樊宝连推带搡地押进审讯室还没过半个钟头,多玛县那边的电话就像催命符一样,把余德县公安局的几部座机轮番轰炸了一遍。
从办公室文员到政委,再到局长王春生,桌上的电话铃声就没断过。
听筒里传出来的全是多玛县委和公安局领导气急败坏的咆哮,中心思想就一个:放人!立刻放人!
王春生那个老狐狸,接了一个电话后就借口要向县委汇报,把听筒一搁,人直接溜出了局大楼,不知躲哪儿清静去了。
这下压力全顶到了刑侦大队这边。
孟刚推开周扬办公室大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难看。
他手里捏着那个还没挂断的听筒线,指节都有些发白,进门先把门给踹上了,隔绝了走廊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我的祖宗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孟刚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周扬对面,那张粗糙的大脸上写满了焦躁:
“现在多玛县那边已经把状告到咱们县委张书记那儿去了!说是咱们非法扣押兄弟单位的领导干部,破坏两县团结,是大搞地方保护主义!刚才那电话里,多玛县政法委书记骂得那个难听,我都替你臊得慌。”
周扬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
听到这话,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
“骂呗,骂人又不掉块肉。”
周扬的声音懒洋洋的,跟孟刚的火急火燎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骂得越凶,说明心里越虚。田富这只老狐狸,屁股底下要是干净,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这不是干不干净的问题!”
孟刚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这是规矩!出事的是多玛县的车,死的是多玛县的人,伤的也是多玛县的警察。按照常规流程,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在咱们这儿发生的谋杀,那就得移交!你现在手里有啥?就一份验尸报告?那是孤证!”
“孤证也是证。”
周扬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锉刀往桌上一扔,“当啷”一声脆响。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冷得让人心慌:
“孟队,那是两条人命。那个藏民肚子里的沥青渣子还没消化呢,那个女警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这时候移交?移交给谁?移交给那个急着要把尸体拉去烧了的田富?”
“那也不能把人家副局长给扣了啊!”
孟刚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抖了两下才抽出一根,点火的时候火苗都在晃:“这要是最后查出来跟田富没关系,咱们余德县公安局这脸还要不要了?你周扬这身皮还要不要了?”
周扬看着孟刚那副焦虑的样子,忽然咧嘴笑了。
他伸手从孟刚的烟盒里也抽了一根,凑过去借着孟刚手里的火点着了。
“孟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把天捅个窟窿补不上。”
周扬深吸了一口烟,身子往后一靠,两条腿架在办公桌上:“但这事儿,我已经干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青白色的烟雾看着孟刚:“这案子要是交出去,那个女警活不过今晚。我是个警察,虽然路子野了点,但见死不救这事儿,我干不出来。至于责任……”
周扬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极其平淡:“你要是觉得这事儿烫手,怕受牵连,简单。”
“简单个屁!”孟刚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真简单。”周扬指了指窗外县医院的方向:“你现在的脸色看着就不太好,印堂发黑,嘴唇发紫。我觉得你这是高血压犯了,或者是心脏有点早搏。为了革命身体,你应该立刻去医院挂个急诊,住院观察个三五天。”
孟刚愣了一下,夹烟的手指僵在半空:“你这是让我装病?”
“这叫避嫌,也叫战术性撤退。”
周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是大队长,只要你躺在医院里输液,天塌下来有副队长顶着。多玛县的人再怎么闹,总不能冲进重症病房把你从床上拖起来吧?只要你不在,这字就签不了,人就放不了。”
孟刚盯着周扬看了半晌,那眼神复杂极了。
既有对这个年轻人胆大包天的震惊,也有一丝被戳中心思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默契。
“你小子……”
孟刚狠狠吸了两口烟,直到烟屁股烫了手才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行,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拦着,倒显得我孟刚是个怕事的软蛋。但这锅,你自个儿背好了!”
说完,孟刚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也没戴正,歪歪斜斜地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也没回头,闷声闷气地扔下一句:“我这两天心脏确实不太舒服,胸口闷得慌,得去查查心电图。局里的事儿,你看着办吧,别把天给拆了就行。”
“孟队慢走,注意身体。”周扬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随着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