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布满乱石和深坑的戈壁滩上横冲直撞,底盘不时与隆起的硬土块发生沉闷的撞击。
樊宝两只手死死扣住方向盘,由于颠簸,他那一身肥肉在那件略显紧绷的警服里不安地晃动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毛汗。
“周队,这路再开下去,咱这老伙计非得散架不可。”樊宝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
周扬坐在副驾驶位,身体随着车厢的节奏剧烈起伏,手却稳稳地扶着门把手,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接樊宝的话,只是盯着前方那道被夕阳拉得极长的山脊线。
“快点。”周扬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后座的黄莹莹紧紧抱着急救箱,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还没从这种高强度的颠簸中适应过来。
她咬着嘴唇,努力稳住身形,一双眼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嗓音带着几分紧绷:“周队,多玛那边说是个女警察,伤得特别重。你说这大过年的,怎么会出这种意外?”
“在没看到现场之前,别用‘意外’这个词。”周扬侧过头,目光在黄莹莹脸上刮了一下:“干刑侦的,脑子里得先装个问号。”
大约又开了二十分钟,吉普车在一个被称为“一线天”的转角处猛地刹住。
前方不远处的田埂下面,一辆墨绿色的吉普四轮朝天,冒着袅袅的青烟,玻璃碎片在残阳下折射出刺眼的红光。
周扬率先跳下车,军靴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第一时间冲向翻掉的车辆,而是站在路基边缘,环视了一圈四周。
“樊宝,去田埂下面看看车里还有没有人。莹莹,救人!”周扬打了个手势。
在距离路面约莫十来米的地方,一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身影静静地躺在土路上。
黄莹莹提着箱子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等她看清地上的女警察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脸颊上带着高原地区特有的红晕。
只是此刻,那抹红晕被大片的血污覆盖,警帽早已不知掉到了哪里,一头短发被黏稠的血液糊在了额头上。
“周队!还有呼吸,但是很微弱!”黄莹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搭在女警的颈动脉上,随后立刻打开急救箱,动作麻利地开始止血。
周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名昏迷不醒的女警察。
她的制服被碎石划得稀烂,露出的手背上布满了老茧和皲裂的口子,一看就是常年扎根在基层的苦孩子。
“多玛县的。”周扬盯着她领章上的编号,语气平稳:“先送医院,让多玛那边派人过来接洽。”
“周队!下面那个藏民没气了!”樊宝从田埂下面爬上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有些难看:“头骨都撞碎了,血流了一地。”
周扬没说话,他转过身,慢慢踱步到那名藏民倒下的位置。
他蹲下身,指尖在路面上那道长长的拖痕上划过,眼神愈发幽深。
“莹莹,你带人先回县里,直接送抢救室。”周扬站起身,指了指那辆正准备调头的吉普车:“樊宝,你留下,跟我勘查现场。”
黄莹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扬那张冷峻的脸,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帮着几名协警将昏迷的女警抬上车。
随着吉普车的发动机声渐渐远去,这片荒原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扬站在路中间,脚尖点着一处轮胎印,对樊宝招了招手:“胖子,过来看看。你觉得这印子像是什么车留下的?”
樊宝凑过来,蹲在地上仔细辨认了半天,挠了挠头:“这花纹挺宽,吃土吃得很深,不像是咱们这种吉普车。倒像是……那种拉货的小货车?”
“眼力见儿见长。”
周扬冷笑一声,他顺着轮胎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一处杂乱的脚印旁:“你看这儿。这藏民原本是坐在副驾驶的,车翻下去的时候,他应该没受致命伤,甚至还拼命从下面爬了上来。你看这地上的血手印,是一路往路面上爬的。”
樊宝顺着周扬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田埂的斜坡上,有几道抓挠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爬上来是想呼救,或者想看看同伴的情况。”
周扬的声音变得低沉,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凉意:“可你再看这儿。这道轮胎印在靠近他的时候,有一个明显的转向加速动作。这说明什么?”
樊宝打了个冷战,声音都有些发虚:“说明……那车是冲着他撞过来的?”
“不是冲着,是反复碾压。”
周扬走到藏民的尸体旁,用脚尖挑起死者破碎的衣角:“如果是单纯的翻车意外,伤口应该集中在撞击的一侧。可他胸腔塌陷,背部却有明显的地面摩擦痕迹,这是被重型车辆正面撞击后,又被推行了一段距离的结果。”
周扬站直了身体,目光看向远方消失在天际线的土路,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是肇事逃逸,这是蓄意谋杀。有人在路边等着,等他们翻了车,再上来补一刀。”
回到县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酸味。
周扬坐在长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还没点燃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黄莹莹从抢救室门口走过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周队,那女警还没醒,失血性休克,还得观察。那个藏民……已经拉到停尸房了。”
“法医怎么说?”周扬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做着呢。”黄莹莹坐在周扬身边,双手绞在一起:“周队,你刚才在现场说的那话……是真的吗?谁会对着一个警察和藏民下这种死手?”
周扬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抢救室门头那盏红色的灯。
这时,法医老张拎着个蓝色的文件夹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周扬面前,把报告往他怀里一塞。
“周扬,让你猜着了。”
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死者胸骨断了七根,肺部被刺穿。但致命伤在腹部,那是被巨大的外力瞬间挤压导致的内脏破裂。最关键的是,我在他的伤口里发现了大量路面的碎石子和沥青渣子。这说明他在遭受撞击的时候,人是在路面上平躺着的。”
老张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简单来说,他是被人用车轮,生生在马路上碾死的一命呼呜。这绝对不是翻车能造成的伤势。”
周扬接过报告,手指在“二次撞击”那四个字上重重一按,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蓄意杀警,灭口藏民。”
周扬站起身,将军大衣重新披在肩上,眼底那一抹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这多玛县的这潭水,看来比咱们余德县还要黑啊。”
……
第二天一大早,余德县公安局大院里的积雪还没化干净,一辆挂着多玛县牌照的吉普车就带着一股子急躁劲儿冲进了大门,刹车声刺耳,在大院的水泥地上磨出两条黑印子。
车门推开,下来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挂着笑,但那双倒三角眼里透着的却是一股子盛气凌人的官威。
此人正是多玛县公安局主管治安和交通的副局长,田富。
接待室里,暖气片烧得温吞吞的。
周扬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头椅子上,手里捧着个大茶缸,眼皮半耷拉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琢磨昨晚那份验尸报告。
田富一进门,也没客气,直接把那顶大檐帽往桌上一扣,脸上堆起那种官场上特有的、浮在皮肉上的笑意:
“哎呀,是周大队长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我是多玛县的田富。昨晚那事儿,真是太感谢你们余德县的同志了,这么冷的天,还帮我们把人给救回来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周扬,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发扑克牌:“咱们都是一家人,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小邱是我们局里的文职,那个藏民也是我们那边的牧民。这大过年的出了这种车祸,我们也痛心啊。这不,我一接到消息,连夜就赶过来了。”
周扬没接那根烟,只是把自己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眼皮扫了田富一眼,语气平淡:“田局长客气了。救死扶伤,本来就是咱们警察的本分。”
田富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是是是,周队觉悟高。那个……既然人也救了,现场也勘查了,咱们就赶紧把交接手续办了吧?”
“我们那边的救护车就在外面候着,那是我们县的同志,还是接回我们县医院治疗比较方便,家属也都在那边等着呢。至于那个死者……我们也一并拉走,回去好让家属早点安葬。”
说着,田富冲身后的随行人员招了招手,示意拿文件过来签字。
“慢着。”
周扬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钉子,把田富那连珠炮似的话头给钉死在了半空。
田富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那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优越感让他对这个打断很不适应:“怎么?周队还有什么程序要走?咱们两县相邻,这种交通事故的移交都是惯例,签个字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