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直到王春生说完,重新跌坐回椅子里喘着粗气,他才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局长,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周扬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股子金石之音:“按照您的逻辑,为了所谓的稳定,就可以默许把人当牲口买卖?就可以让那些被拐来的女人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烂掉?这叫饮鸩止渴。”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重新递到王春生面前:“而且,您只看到了那些光棍汉的‘火’,没看到这背后的‘利’。这份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如果不把这颗毒瘤切了,余德县的治安环境永远是烂泥一滩,没有外商敢来,没有人才敢留。那是断子绝孙的穷。”
“至于您担心的乱子……”周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手里有枪,背后有法。要是连一帮买卖人口的法盲都镇不住,咱们这身警服还是趁早脱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王春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脑仁生疼。
这哪里是个下属,这分明是个请回来的祖宗。
“你说的轻巧。”王春生揉着太阳穴,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周扬,这事儿牵扯太大了。不光是咱们公安口的事,还牵扯到民政、妇联,甚至各个乡镇的宗族势力。那些村支书、族长,哪个背后没点关系?你这么搞,是要把全县的干部都得罪光啊。”
“那就都得罪光好了。”周扬回答得干脆利落。
王春生被噎得直翻白眼:“你……你这是要把我也架在火上烤啊!”
“局长,这火要是烧起来,烧掉的是脓疮,留下的是政绩。”周扬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王春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事儿,利绝对大于弊。您要是觉得为难,不敢签这个字……”
周扬顿了顿,伸手把报告拿了回来,夹在腋下,转身就往外走。
“那我就不麻烦您了。我直接去找县长。要是县长也觉得为难,我就拿着这份数据去市里找市长。市长要是还不管,我就去省里。要是省里也觉得这事儿不好办……”
周扬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王春生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玩笑,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平静。
“我就回燕京。我想,有些人应该很乐意看看这份来自西北边陲的‘社会调查报告’。”
这一句话,像是一颗炸雷,直接在王春生的天灵盖上炸响了。
回燕京!
王春生当然知道周扬的底细。从燕京军区大院出来的,虽然说是转业,但那种根深蒂固的人脉关系网,那是通着天的。
要是真让这小子把这事儿捅到京城去,别说他这个小小的公安局长,就是县委那帮班子成员,甚至市里的领导,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就是赤裸裸的逼宫!
“你给我站住!”
王春生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快退休的老头。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周扬的胳膊,脸上的表情那是又气又怕,最后化作一脸的苦笑。
“你个混小子!这是要把我的老骨头给拆了啊!”王春生松开手,指了指周扬,手指头点了好几下,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知道,周扬不是在吓唬他。
这小子身上的那股子狠劲儿和傲气,那是真敢把天捅破的主儿。
“行了行了,把报告给我留下。”王春生一把抢过周扬腋下的报告,像是抢回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走回桌边,把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又端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把心里的那股子火给压下去。
“这事儿,我原则上同意。但不能这么蛮干。”
王春生抹了一把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这么大的行动,必须得有县委的尚方宝剑。咱们自己要是先动了手,万一出了乱子,那就是背锅的命。”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叹了口气:“你也别在这儿跟我瞪眼了。回去等消息,我现在就拿着这玩意儿去县委大院找县长。这得开常委会讨论,得让上面点头,咱们才能动手。”
周扬脸上的冷硬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他冲着王春生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没问题。我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周扬转身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王春生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嘴里泛起一股子苦涩。
“这哪里是来当副队长的……”王春生喃喃自语,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分明是来了个活阎王啊。”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屋子里烟雾缭绕,那是周扬一根接一根抽出来的杰作。
他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搭在办公桌边缘,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厚黑学》,看得津津有味。
相比之下,另外两人的状态就没那么自在了。
樊宝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在木头椅子上扭来扭去,那张胖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时不时抬手擦一把,眼神飘忽不定,一会瞅瞅门口,一会又偷瞄一眼淡定看书的周扬。
“周……周队。”樊宝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这都两点了,局长那边也没个动静。你说……是不是那个杨副县长醒过味儿来了?或者是昨晚咱们留下了什么把柄?要是县委那边直接派人来抓……”
“闭嘴。”周扬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樊宝,你要是再敢提昨晚那事儿,我就让你去把档案室那几千份卷宗全抄一遍。”
樊宝立马用手捂住嘴,只剩下一双小眼睛惊恐地眨巴着。
坐在角落里的黄莹莹虽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她心里的鼓也没少敲。
那份报告是她熬了几个通宵的心血,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是带血的。
她两手紧紧绞在一起,时不时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吓得樊宝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扬合上书,慢条斯理地把腿放下来,伸了个懒腰,这才伸手抓起听筒。
“我是周扬。”
电话那头传来局长秘书小赵有些急促的声音:“周队,王局让我通知你,立刻带上相关人员和材料,到县委大院一号会议室。常委会扩大会议,县委主要领导都在,点名要听你们的汇报。”
“知道了。”
周扬挂断电话,将那半截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整了整警服的下摆。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实的报告,冲着屋里两个呆若木鸡的手下扬了扬下巴。
“走了。唱戏的台子搭好了,该咱们角儿上场了。”
……
余德县委大院距离公安局也就隔着两条街。
这一路上,樊宝走得同手同脚,那张胖脸煞白煞白的。
黄莹莹则是紧紧抱着那个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经文。
只有周扬,步子迈得稳健有力,这哪像是去接受一群官老爷的盘问,倒像是去视察工作的。
进了县委大楼,那种特有的庄严肃穆感扑面而来。
水磨石的地面拖得锃亮,走廊两侧的墙上刷着白灰和红漆标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墨、茶叶和陈旧木头的味道。
一号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
还没进门,就能感觉到里面那股子压抑的气场。
周扬领着两人走到门口,脚下顿了顿。
只见那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烟雾比刑侦队办公室还要浓烈,几乎在天花板下形成了一层青灰色的云。
坐在正中间主位上的,是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那是县委书记张国栋。
两边依次排开的,有县长、副县长、政法委书记……一个个都板着脸,手边放着茶缸子和香烟,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判什么重刑犯。
王春生坐在靠后的位置,正低着头喝茶,看见周扬进来,隐晦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过来。
周扬目不斜视,带着樊宝和黄莹莹径直走了进去。
樊宝一进屋,眼睛就不受控制地往那群领导堆里瞟,当他的视线扫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呢子大衣的身影时,膝盖骨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那是杨欣。
这位年轻的女副县长坐在桌子的左侧,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甚至把下巴都遮住了一半。
她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并没有像其他领导那样抽烟。
“完了完了……这回是真完了……”樊宝心里哀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扬却像是完全没看见杨欣似的,大步走到王春生身后站定。
黄莹莹和樊宝也赶紧跟过去,像是三根木桩子一样杵在老局长的背后。
“各位领导,这就是刑侦队的周扬,那份报告就是他主持搞出来的。”王春生放下茶缸,咳嗽了一声,算是做了个介绍。
一时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周扬。有审视的,有不屑的,也有好奇的。
但其中有一道目光,格外刺人。
周扬敏锐地感觉到了侧前方传来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迎着那道目光看去。
只见杨欣手里那支转动的钢笔停了下来。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周扬,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围巾轻轻揉了揉脖颈侧面——那个位置,正是昨晚被人一记手刀切中的地方。
她似乎在回忆什么,目光在周扬那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手指上打转,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把眼前的刑警队长和昨晚那个狠辣的黑影重叠在一起。
那种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几个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想这新来的女副县长怎么盯着一个小警察不放?莫非是认识?
樊宝在后面抖得跟筛糠似的,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他甚至已经脑补出杨欣拍案而起,指着周扬大喊“就是他袭击我”的画面了。
然而,周扬却笑了。
他不但没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迎着杨欣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痞气的弧度。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会议室里那份沉闷的寂静。
“杨欣同志,您一直这么盯着我看,是有什么指示?”
周扬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那个年代特有的浑不吝:“还是说……您看我长得精神,想跟我搞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