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已经是一片烟雾缭绕,跟那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似的。
周扬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那根红蓝铅笔已经被他削得只剩下半截。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旁边放着那个装着骨灰的证物袋。
樊宝顶着两个比熊猫还大的黑眼圈,手里捧着个肉包子,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时不时地抬头偷瞄一眼周扬,又扭头看看窗外,那副坐立难安的德行,活像个刚偷了邻居家鸡的小贼。
“周队,那……那位应该没事吧?”
樊宝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嗓子里卡了块骨头:“我今早特意绕路去县委大院门口转了一圈,看见那辆吉普车停在那儿,应该是……回来了吧?”
周扬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既然车在,人就在。把心放肚子里,该干嘛干嘛。”
“可是……”樊宝把包子放下,一脸的愁苦:“咱们这算是袭警……不对,是袭击国家干部啊。这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我就说是你干的。”
周扬把笔往桌上一扔,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股子不耐烦:“樊宝,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到派出所去管户籍。”
樊宝立马闭了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周扬揉了揉太阳穴,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案子上。
昨晚那趟刨坟,虽然确实有了重大发现——黎军的棺材里装着四个受害者的骨灰,这直接证实了这是一起极具仪式感的连环复仇案。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线索断了。
黎军如果是死于十五年前,那是谁在替他复仇?如果是诈死,这十五年他藏在哪?
现在的刑侦技术太落后了,没有dNA比对,这一袋子骨灰除了证明受害者被烧了,根本指认不了嫌疑人。
要想破案,还得从“人”身上找突破口。
可十五年前的老关系网,就像是一张烂渔网,到处都是窟窿,怎么补?
就在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
黄莹莹走了进来。
她没穿警服,还是那是件土灰色的棉大衣,头发有些乱,脸色蜡黄,眼袋大得像是挂了两个水袋子,显然是一宿没合眼。
但她的眼神却很亮,那是种把事情做到底的透亮。
她手里拿着几张信纸,走到周扬桌前,双手递了过去。
“周队,这是改好的报告。”黄莹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周扬接过那几张纸。
这一回,没有那些华丽的辞藻,也没有那些感人肺腑的抒情。
第一页,是数据。全县十九个乡镇的排查估算数据,涉及买卖人口的初步统计,以及由此衍生的治安案件占比。
第二页,是经济账。如果不整治,未来五年对外来投资信心的打击指数,以及潜在的劳动力流失风险。
第三页,是政治风险评估。一旦发生恶性群体事件,对县委班子考核的具体影响条款分析。
最后,才是那个具体的行动方案——《关于开展全县打击拐卖妇女儿童专项行动的实施建议》。
周扬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咽下去。
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樊宝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周扬又把这报告给撕了。
过了足足五分钟,周扬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黄莹莹。
他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却没有点,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改了几遍?”周扬问。
“五遍。”黄莹莹回答得很干脆:“昨晚我想通了,您说得对。要想救人,得先学会怎么‘杀人’。这份报告,就是递给局长和县长的一把刀。”
周扬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那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认可。
“不错。”周扬把报告放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这才像个刑警写的如意算盘。去吧,去值班室那张床上眯一会儿,这眼圈黑得跟被人打了似的,出去别说是我们刑侦队的人,丢份。”
黄莹莹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一丝有些傻气的笑:“是!谢谢周队!”
看着黄莹莹转身离去的背影,周扬重新拿起了那份报告。
他的目光落在“全县摸排”、“进村入户”、“清理外来人口”这几个关键词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纵火案的凶手,既然是替黎军复仇,那必然和当年的那五人团体有极深的瓜葛。
这种人,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或者是某个偏僻的村落,或者是某个没人注意的黑户。
如果……
周扬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瞳孔深处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如果利用这次打拐行动,把全县的村子都犁一遍呢?
这不仅仅是救那些被拐卖的妇女。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一次能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陈年的烂账、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纵火犯,统统逼出来的机会。
打草,是为了惊蛇。
“樊宝。”周扬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兴奋。
“哎!在呢!”樊宝赶紧凑过来。
“去,把这份报告复印几份。”
周扬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动作利索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之后,咱们去局长办公室。这把火,也是时候烧起来了。”
……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子浓烈的茉莉花茶香,混杂着大前门香烟特有的那种辛辣味。
周扬没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王春生正半躺在藤椅上,手里捧着那只掉瓷严重的搪瓷缸子,眼睛眯缝着,正对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出神。
听见动静,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显然是早就听出了周扬那特有的沉稳脚步声。
“来了?”王春生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声音懒洋洋的:“听说昨晚你那屋里的灯亮了一宿?年轻人火力壮是好事,但也得悠着点,别把身体熬干了。”
周扬没接这茬,反手把门关严实,那一锁舌弹出的“咔哒”声,让屋里的空气莫名紧了几分。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也没客气,拉开那把待客用的木头椅子坐下,顺手把自己手里那份厚实的报告往桌上一搁。
“局长,通知下去吧。”周扬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召集全局股级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开个会。”
王春生手里捧茶缸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那双看起来总是浑浊的老眼在周扬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那份报告上。
“开会?”王春生笑了笑,把茶缸子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周副大队,你这刚破了大案,屁股还没坐热乎呢,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咱们局里的会可不是菜市场,说开就开,总得有个由头吧?”
“由头在这儿。”周扬下巴点了点那份报告。
王春生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那份报告。封面上那一行黑体大字——《关于开展全县打击拐卖妇女儿童专项行动的实施建议》,像是一记闷锤,砸进了他的视线里。
老局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两眼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又翻到后面看了看那个所谓的“全县地毯式摸排”方案,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啪。
报告被重重地合上,扔回了桌面上。
王春生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那股子慵懒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官场的老练与审视。
他从笔筒里摸出一支钢笔,在手里转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周扬,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足足半分钟,王春生才叹了口气,把钢笔往桌上一丢。
“周扬啊,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这儿跟我装糊涂?”王春生指着那份报告,手指头都在哆嗦:“这玩意儿,是你能碰的?也是咱们县局能碰的?”
“我是警察,打击犯罪是本职。”周扬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青白色的烟雾看着王春生:“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一周实地摸排出来的。几百个被拐卖的妇女,几百个破碎的家庭,这还不归咱们管?”
“管?怎么管!”王春生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那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转了两圈,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就你长了眼睛?你以为我和政委,还有县委的那帮领导都是瞎子?这余德县是个什么烂摊子,谁心里没数?”
他走到周扬面前,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逼近周扬,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股子无奈的狠劲儿。
“咱们这地方,穷山恶水。那些山沟沟里的光棍汉,那是成千上万!他们要吃饭,要睡觉,更要传宗接代!那是人的本能,是牲口的本能!”
王春生拍了拍桌子,震得茶缸子里的水直晃悠:“你把这盖子揭开了,把那些买来的媳妇都弄走了,那些光棍汉怎么办?那一身的力气没处使,那一肚子的火没处泄,你让他们干什么去?去抢劫?去杀人?还是去强j本地的姑娘?”
“现在虽然违法,虽然不光彩,但起码那帮人有个家,有个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们就能安分守己地种地,不给社会添乱。”
王春生指着窗外:“这叫什么?这叫烂泥潭里的平衡!你这一棒子打下去,看着是正义了,可要是把这潭死水搅浑了,激起民变,这余德县的天都能让你给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