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有那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撑起一片可视的空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风还在刮，把窗框拍打得哐哐作响。
“周队，您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随着一声略带喘息的汇报，樊宝抱着半人高的一摞卷宗，像是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土拨鼠，灰头土脸地撞进了门。
他那身原本还算整洁的警服此刻沾满了陈年的灰尘，袖口上还有几道被铁皮柜子划出的黑印，脸上更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汗水冲刷着灰尘，留下了几道滑稽的泥印子。
但他那双小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亢奋。
周扬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手里那根快燃尽的烟头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
“这么快？”周扬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过。
“没敢歇着。”樊宝把那一摞卷宗“砰”的一声墩在桌子上，震起一圈飞扬的尘土，呛得他自己咳嗽了两声：“我按照您的吩咐，把县消防队那边存档的火灾记录，还有咱们局里治安科备案的意外失火案子，从83年到86年的，全过了一遍筛子。一共是一百二十七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那一摞卷宗分成了两堆。左边那堆高得像座小山，右边那堆只有薄薄的三五本。
“这一百多起里头，大部分是烧荒引发的，或者是小孩玩火、电路老化，都有目击证人或者是现场勘查报告，没什么疑点。”
樊宝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着右边那几本薄薄的卷宗，压低了声音：“但这几本，我看有点不对劲。跟王家铺子那个案子，有点像。”
周扬坐直了身子，伸手掐灭了烟头。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了那几本卷宗。
第一本，泛黄的封皮上写着“1983年12月，城西老油坊失火案”。
第二本，“1984年1月，棉麻站看门人李大爷意外死亡案”。
第三本，“1985年2月，南关寡妇赵桂花家失火案”。
周扬翻开第一本，目光如刀，迅速在那些潦草的手写体上扫过。
“死者张顺，油坊更夫，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尸体呈蜷缩状，位于门后。起火原因认定为醉酒后打翻煤油灯。”
周扬念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门后？既然是在门后，说明他当时还有意识，想跑，但是没跑出去。”
他接着翻开第二本。
“棉麻站李大爷，死因同样是吸入浓烟窒息。尸体位置……窗台下。窗户插销完好，未发现强行闯入痕迹。”
第三本。
“赵桂花，带着个五岁的闺女。娘俩都烧死在炕上。起火点在堂屋，火势封门。”
周扬把这三本卷宗一字排开，又把之前那份王家铺子灭门案的卷宗放在最边上。
四份档案，像是一副诡异的扑克牌，摊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
“看出什么来了吗？”周扬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扔给樊宝，自己也叼上一根。
樊宝手忙脚乱地接住烟，也没顾上点，凑到桌前仔细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时间……都在冬天。而且，都是那种风大干燥的日子。”
“还有呢？”周扬划燃火柴，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眸子。
“还有……”樊宝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几张现场照片上划过：“死者好像都是那种……没什么反抗能力的。老头、寡妇、更夫。而且，现场都烧得很彻底，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痕迹。”
“不仅仅是这些。”周扬吐出一口烟圈，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击着：“你看这几起案子的结案陈词。‘醉酒’、‘熟睡’、‘意外’。每一个理由都看似合情合理，但连在一起看，就太巧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四份卷宗上的日期：“83年12月，84年1月，85年2月，加上王家铺子的85年6月。这中间的间隔，很有规律。而且，你注意看这几个现场的门窗描述。”
周扬把几张现场勘查图抽出来，重叠在一起，举到灯光下。
“油坊的门是朝里开的，死者在门后，说明门打不开。棉麻站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插销完好，但外面有被烟熏黑的痕迹。赵桂花家的门，门框烧得最严重，尤其是门锁的位置。”
“这说明什么？”樊宝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条冰凉的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说明这些门窗，都不是死者自己锁死的。”
周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寒意：“是有人在外面，用东西顶住了门，或者是用铁丝拧死了窗户。然后，一把火，把里面的人活活闷死、烧死。”
“嘶——”樊宝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你是说……这是连环杀人？而且是纵火杀人？”
在这个年代，连环杀人本来就是个稀罕词，更别提是用纵火这种手段。
这要是真的，那性质比钉蹄锤那个案子还要恶劣十倍。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意外。”
周扬把卷宗扔回桌上，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一年一起，甚至半年一起。手法干净利落，选在风高物燥的冬春季节，利用天气掩盖罪行，利用‘意外’逃避侦查。这个凶手，比那个刘二狗要聪明得多，也狠毒得多。”
樊宝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口凉水，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骇：“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这都烧成灰了，去哪找证据？”
“火能烧毁尸体，烧毁指纹，但烧不毁人际关系。”周扬站起身，走到那张贴在墙上的余德县地图前。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四个圈。
“城西油坊、棉麻站、南关、王家铺子。”
周扬盯着那四个红圈，像是在审视着猎物的脚印：“这四个地方，看似不搭界，但这四个死者之间，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他转过身，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樊宝，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樊宝。”
“到！”樊宝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几个人，虽然身份不同，但都是在社会底层讨生活的。更夫、看门的、寡妇、小店主。”
周扬一边分析，一边下达着指令：“这种人，生活圈子窄，但往往会有一些共同的嗜好或者是交集。”
周扬走到樊宝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眼神沉稳：“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去现场翻灰，那没用。你要去查人。”
“查人？”
“对。去查这四个死者生前，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爱好。比如，是不是都爱打个小牌？是不是都爱去某个茶馆听书？或者，是不是都借过谁的高利贷？”
周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尤其是那个王家铺子的店主，他是个做小买卖的，接触的人杂。你从他入手，顺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把这四个人串在一根绳上。”
“只要能找到他们四个人的交集点，那个点，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
樊宝听得热血沸腾。这种抽丝剥茧、从一堆死灰里找真相的感觉，让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刑侦工作的魅力。
这不再是枯燥的走访，而是一场智力的博弈。
“明白了周队！”
樊宝把手里的烟往耳朵上一夹，抓起那四本卷宗，转身就要往外冲：“我现在就去！王家铺子那边的老街坊我熟，那店主生前爱推牌九，我这就去那些地下场子摸摸底！”
“等等。”周扬叫住了他。
樊宝急刹车，回头看着周扬：“还有啥吩咐？”
周扬指了指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去洗把脸。咱们是刑警，不是挖煤的。出去办事，把精气神提起来，别让人看扁了。”
樊宝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哎！知道了！保证不给您丢人！”
说完，这小胖子像是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档案室，那脚步声蹬蹬蹬地远去，透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档案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扬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地图上那四个鲜红的圆圈。
烟雾在他指尖缭绕，他的目光穿过烟雾，变得幽深而冰冷。
有了樊宝这么个跑得快、听话还不惜力的“腿替”，周扬的日子确实舒坦了不少。
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大数据、连电话都不普及的年头，办案子靠的就是两条腿一张嘴，也就是所谓的“摸排”。
以往这种活儿，那是刑警最头疼的，尤其是查陈年旧案，当事人搬家的搬家，死的死，去走访往往是热脸贴冷屁股，一天下来跑断腿也不见得能有一条有用的线索。
但周扬不一样。他脑子里有着超越时代的刑侦逻辑，他不需要漫无目的地撒大网，而是像个精准的手术科大夫，直接把刀口划在最关键的病灶上。
他给樊宝划定的那个圈子——“赌档”、“茶馆”、“高利贷”，那是底层社会信息流通最快、也是最容易滋生罪恶的温床。
樊宝只需要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效率自然是成倍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