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宝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冷掉的包子,一点胃口都没了。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刘二狗惨叫的样子,一会儿是周扬那张冷漠的脸,一会儿又是受害人家属拿着锦旗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哭着下跪感谢的场景。
这五天,就像是一场梦。
他原本以为周扬是个冷血动物,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官僚。
可就是这么个人,用一种近乎残酷的高效,解决了悬在全县人民头顶上多年的恐惧。
“莹莹,”樊宝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黄莹莹,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黄莹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份结案报告。
报告的最后,有着周扬刚劲有力的签名。
“我不知道。”
过了许久,黄莹莹才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但我知道,如果昨天咱们硬来,现在肯定已经躺在太平间了。而那个刘二狗,还在逍遥法外。”
樊宝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种噎得慌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他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我去找找周队。”樊宝站起身,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我想去看看他在干啥。”
“去吧。”黄莹莹没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樊宝走出办公室,穿过那条昏暗的长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依旧紧闭着,像是把那个房间和外面的喧嚣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那是档案室。
自从那晚之后,这就成了周扬的专属领地。
没人敢随便进去打扰,也没人愿意进去闻那一屋子的霉味。
樊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咚咚。”
里面没动静。
樊宝犹豫了一下,试着推了推门。
门没锁,伴随着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条缝隙露了出来。
一股子陈旧纸张特有的潮气,混合着浓烈的烟草味,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樊宝探头进去,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半,挡住了外头刺眼的阳光。
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撑起了一小片昏黄的天地。
周扬就坐在那片光晕里。
他没穿警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隐约可见几道陈年的伤疤。
他嘴里叼着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但他似乎完全没察觉,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一份发黄的档案。
而在他手边的地上,原本整齐码放的卷宗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的摊开着,有的折着角,像是一片被狂风扫过的废墟。
“周……周队?”樊宝小声喊了一句,身子挤进门缝,顺手把门带上。
周扬没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樊宝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好。
他看着周扬那专注得有些吓人的侧脸,心里那点想要问个明白的冲动,突然就被压下去了。
这人根本就没在享受破案后的荣耀。
外头那些把他说成是神探的传言,那些同事们敬畏的目光,甚至是局长即将颁发的嘉奖令,在这个男人眼里,似乎都不如眼前这份发霉的档案来得重要。
“那个……周队,大家都在议论那个案子呢。”
樊宝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孟队说晚上要给你摆庆功酒,问你去不去。”
“不去。”周扬回答得很干脆,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档案上重重地画了个圈,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他终于抬起头,那截长长的烟灰掉落在桌面上。
他随手拂去,目光落在樊宝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有那喝酒吹牛的功夫,不如多睡会儿觉。”
樊宝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也是,您这几天太累了。”
他凑近了一点,目光落在周扬面前那份档案上。
那是一份两年前的失踪案卷宗,封皮上写着“85.6.12王家铺子灭门案(疑似纵火)”。
樊宝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案子他听说过,那是余德县的一桩惨案。
一家四口,连带着刚满月的孩子,在一场大火里烧成了焦炭。
当时定性是意外失火,因为现场勘查说是老鼠咬断了电线。
“周队,您这是……”樊宝指了指那份卷宗,声音都有点发颤:“这案子不是早结了吗?说是意外。”
“意外?”周扬冷笑了一声,把嘴里的烟蒂拿下来,按灭在已经堆满的烟灰缸里。
他指着档案里的一张现场照片,那是几具烧焦的尸体,惨不忍睹。
“你见过哪家意外失火,一家四口人连一个跑出来的都没有?门窗都是从外面反锁的?”
周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冷的寒意:“而且,起火点在卧室门口,而不是电线老化的墙角。这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出来。”
樊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条毒蛇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可是……当时的法医鉴定说是吸入浓烟窒息……”
“那是为了省事。”
周扬打断了他,重新抽出一根烟点上,火柴的光亮照亮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利:“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既然这案子让我看见了,那就得重新翻翻。”
他把那份卷宗合上,扔到一旁已经挑出来的“可疑”那一摞里,然后又顺手拿起了下一份。
“别在这儿杵着了。”
周扬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要是闲得慌,就去帮我找找83年到86年之间,咱们县所有关于‘意外火灾’的记录。不管是烧房子的,还是烧草垛的,只要是那几年发生的,都给我找出来。”
樊宝愣在原地,看着这个已经在准备下一场“狩猎”的男人。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周扬能五天破案。因为在周扬眼里,这些不仅仅是案子,是猎物,是必须要被清理的垃圾。
他不需要鲜花和掌声,他只需要下一个目标。
至于那些道德上的纠结,那些关于手段是否光彩的争论,在这一屋子沉冤待雪的旧档案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是!周队!”
樊宝猛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应了一句。
这一刻,他心里的那些迷茫和疙瘩,似乎随着这一声喊,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不再去想刘家沟那个哭泣的女孩,也不再去想刘二狗的惨叫。
他只知道,跟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余德县的天,真的要亮了。
樊宝转身冲向那一排排铁皮柜子,动作利索得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在那满是灰尘的角落里,开始翻找起那些被遗忘的灰烬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