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窈被谢玦抱回侯府时,已经发起低烧。
她蜷在马车里,浑身湿透,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只有嘴唇冻得发白,像被雨打落的花。
谢玦一路没说话,只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披风湿透了,却还裹着她,像要把自己仅剩的热气都渡过去。
……
马车刚停稳。
谢玦便抱着人径直回了自己院子,一脚踹开房门:
“去请大夫!”
丫鬟小厮们吓得四散奔走。
江窈被放在榻上,身子还在细细地抖。
谢玦扯开她湿透的外裳,又拉过锦被将她裹住。
他动作极快。
可碰到她冰凉的手臂时,手指还是顿了一下。
“冷……”江窈迷迷糊糊地喊,声音又轻又哑,像小猫叫。
谢玦俯身,把人连被子一起抱住。
“我在。”他说。
江窈往他怀里缩了缩,眼睛半睁半闭,眼尾还红着,泪痕未干。
“哥哥,你别走。”她软软道。
“不走。”谢玦亲了亲她的额头。
江窈安心地闭上眼,很快昏睡过去。
大夫来得很快。
诊了脉,说是落水受寒,加之受了惊,需好生将养。
开了方子,又嘱咐了些忌口的话。
谢玦让人去煎药。
等人都退下,他才坐到榻边,看着江窈昏睡的脸。
她睡着时很乖,小脸陷在枕间,呼吸浅而轻。
谢玦伸出手,把她额前湿乱的发丝拨开,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他的指腹从她眉间缓缓滑下,停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窈。”他低低叫了一声。
她没应。
谢玦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就那么静静地贴了一会儿。
……
房门被推开时,齐衡和赵宴闻讯赶了过来。
“阿玦,怎么回事?我听说江窈落水了?”齐衡一进来就嚷嚷,等看见榻上昏睡的江窈,脚步又轻下来。
谢玦没回头,只道:“苏映雪约她去游湖。”
齐衡脸色变了:“又是那苏映雪?”
赵宴冷笑:“我早说她不是善茬。上回荷花宴闹成那样,这回又把人推下水,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想干什么。”谢玦终于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仰头饮尽,“她是想江窈死。”
房里静了一瞬。
齐衡沉着脸:“苏家那边知道了吗?”
“我会让他们知道。”谢玦放下杯盏,声音冷得像才从湖里捞出来。
赵宴道:“要不要我去趟苏家,替你敲打敲打?”
“不用。”谢玦说,“苏映雪今日做的事,会自己找上苏家。”
齐衡看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谢玦没回答,只看向榻上的江窈。
“等她自己来。”他说。
几人正说着,江窈忽然动了一下。
“哥哥……”她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在找什么。
谢玦立刻走回榻边,握住她的手。
“我在这里。”他低声说。
江窈抓着他的手指,又沉沉睡去。
齐衡和赵宴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廊下,赵宴啐了一口:“这苏映雪,真是又毒又蠢。江窈要是有个好歹,十个苏家都不够赔。”
齐衡叹气:“走吧,让阿玦自己待会儿。”
……
江窈这场病,断断续续拖了四五日。
苏映雪也回了苏家。
她是被侯府的人送回去的,话不多,只说苏姑娘落水受惊,侯府不敢再留。
苏父苏母自然听得出言外之意。
苏母哭着问:“你不是说江窈自己掉下去的吗?”
苏映雪坐在床上,裹着厚被子,脸色灰败:“就是她自己掉下去的。她还把我拖下水,她是故意的!”
“可那画舫是你的,人也是你约的。”苏父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如今外头都在传,说你推江窈下水,想害死她。你让苏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苏映雪抬头,眼圈红了:“爹,连你也不信我?”
苏父停下脚步,没说话。
那沉默,比打她一顿还难受。
“我信你。”苏母心疼女儿,坐到床边,“可眼下不是谁信谁的问题。侯府那边已经派人来,说让你今后……少去侯府。”
苏映雪浑身一僵。
“这是谢玦的意思?”
苏母别开脸,算是默认。
苏映雪忽然笑起来。
那笑又冷又苦,像吞了一把碎瓷。
“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他还是要赶我。”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江窈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母叹气:“映雪,算了吧。凭你的品貌,京城里什么好人家找不到?”
“我不。”苏映雪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执拗,“我偏不。他谢玦越是要推开我,我越要他看着我。”
苏母还想说什么,被苏父用眼神制止了。
“由她去吧。”苏父声音疲惫,“她不到黄河心不死。”
……
而此刻的侯府,江窈已经能下床了。
她披着谢玦的袍子,坐在廊下,小口小口地喝粥。
谢玦在旁看着,时不时皱眉:“怎么才吃这么点?”
“没胃口。”江窈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哥哥喂我。”
谢玦看她一眼:“你手又没伤。”
“手是没伤。”江窈仰起脸,笑得又软又赖,“可我想哥哥喂。”
谢玦到底接了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江窈张嘴,含住勺子,眼睛一弯:“甜。”
“大夫不让你吃甜的。”谢玦说。
“我是说哥哥。”江窈舔了舔唇角,“哥哥喂的粥,格外甜。”
谢玦眸色暗了暗,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生病了还招我。”
江窈“咯咯”笑起来,又轻又软,像风从廊下穿过。
她偏过头,望向院中那一树开得正好的西府海棠。
“哥哥。”她忽然说,“苏姐姐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提她做什么?”谢玦又喂了她一口粥。
江窈咽下去,慢慢道:“我只是忽然有点可怜她。她若不算计我,凭她的家世,嫁个王孙公子也不难。”
谢玦冷笑:“她偏要撞上来。”
“是呀。”江窈叹了口气,声音又软又凉,“所以她活该。”
谢玦看她一眼,没说话,只伸手擦了擦她嘴角。
江窈顺势靠进他怀里,像只黏人的猫。
“哥哥,我病是不是快好了?”她问。
“嗯。”
“那等我好了,我们去城外泡温泉好不好?”
“随你。”
“还要带苏姐姐吗?”
谢玦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危险:“你再说一遍?”
江窈忙摇头,笑得眼尾都翘起来:“不带了,就我们两个。”
谢玦这才松了手,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江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她想起那日在湖里,苏映雪沉下去时惊恐的眼神。
真美。
比这满院海棠还让她心动。
她轻轻闭上眼。
好戏,才刚演到一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