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隔着一扇半掩的窗,谢玦的声音传来,低而平静:“谁?”
丫鬟忙回:“世子,苏姑娘来了。”
短暂的沉默。
“请她进来。”
苏映雪站在门前,只觉得手里的食盒重得快要提不住。
她想逃。
可双腿发软,连转身都难。
丫鬟替她推开门,一眼便看见谢玦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执着一卷书,神色如常。
若不是苏映雪方才亲眼所见,她简直要以为那是一场梦。
……
书房里一切如旧。
书案、笔架、香炉、窗边半卷湘帘。
只有谢玦衣襟微乱,领口处有一道极浅的口脂印子。
苏映雪死死盯着那道印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苏姑娘。”谢玦开口,语气与寻常无异,“今日来,有事?”
苏映雪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来谢世子。”
“谢我什么?”谢玦把书卷放下,抬眼看她。
“谢世子昨日……送我玉兰簪。”苏映雪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却仍不受控制地往那口脂印子上瞟。
谢玦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合拢了衣领。
“一支簪子,不足挂齿。”他说。
苏映雪站在原地,觉得这间书房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她忽然很想问:刚才你怀里的,是不是江窈?
可她不敢。
她怕问出口,就什么都完了。
“苏姐姐。”
一道声音从内室传来。
苏映雪猛地转头。
江窈从内室慢慢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她手里端着个空茶盏,像刚去沏了茶回来,笑得一脸纯善:“苏姐姐来了呀,怎么不坐?”
苏映雪盯着她。
江窈被她看得有些“无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苏姐姐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苏映雪死死攥着食盒。
她想笑,笑不出来。
“没有。”她干巴巴地说,“只是觉得……江妹妹今日气色很好。”
江窈眨了眨眼,又软又甜地笑:“是嘛?我早上喝了燕窝,许是那东西管用。”
她说着,走到谢玦身边,随手把空茶盏放下。
谢玦抬眸看她:“茶呢?”
“没沏,我忽然不想喝了。”江窈吐了吐舌头。
谢玦没再问,只伸手把她落在肩头的一根发丝捡下来。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苏映雪把食盒放到桌上,声音发涩:“我给世子带了些吃食,是我自己做的。”
谢玦扫了一眼:“放那吧。”
苏映雪站着没动。
江窈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呀”了一声:“苏姐姐,你怎么没打伞就来了?你发上全是水珠。”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帕子,踮起脚要替苏映雪擦。
苏映雪偏头躲开。
“不用。”她的声音有些硬。
江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受伤:“苏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苏映雪退了一步,“只是来时淋了点雨,不碍事。”
“那我让下人熬碗姜汤来。”江窈转身就要出去。
谢玦叫住她:“回来。”
江窈回头:“哥哥?”
“让下人去。”谢玦说。
江窈抿了抿唇,到底没坚持,只朝外头喊了一声。
苏映雪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不,她本来就是个外人。
她忽然觉得可笑。
昨天还在为那一支簪子欢喜,今天就被这间书房里的暧昧打回原形。
谢玦到底知不知道她在看?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
“世子。”她开口,声音轻得发颤,“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谢玦看向她。
“我想问,在你心里,我苏映雪到底算什么?”
江窈站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谢玦的袖子:“哥哥,苏姐姐问你话呢,你好好说呀。”
谢玦没理江窈,只看着苏映雪。
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算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苏姑娘,我若说,你连我侯府的一个下人都比不上,你信吗?”
苏映雪的脸刷地白了。
“可你昨天……”她嘴唇哆嗦,摸了摸自己发间的玉兰簪,“你送我簪子。”
谢玦轻嗤一声。
“那簪子,不是我挑的。”他说,“是江窈说,你昨日在醉仙楼受了委屈,让我买来哄你。”
苏映雪猛地看向江窈。
江窈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吓到了,连连摆手:“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你好看,配那支簪子,才让哥哥买给你的。”
她说得又急又软,眼眶已经红了。
“哥哥,你干嘛说得这么难听呀。”江窈转过去,像是真的生了谢玦的气。
苏映雪却觉得从头凉到脚。
原来连那支簪子,都和她以为的不一样。
她抬起手,猛地将发间的玉兰簪抽了下来。
断发缠着簪子,带下来几根青丝。
“还给你。”她把簪子往谢玦面前一递。
谢玦没接。
“江窈挑的,你给江窈。”
苏映雪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江窈站在谢玦身后,小手还搭在他肩上,一脸不知所措。
“苏姐姐,你别这样……”她软软地劝。
“你闭嘴!”苏映雪忽然失控,声音尖利,“江窈,你别再装了!”
谢玦眼神一冷。
“苏映雪。”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子将江窈护在身后,“要发疯回苏家发。”
苏映雪被他一吼,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后退两步,手里的玉兰簪“啪”地掉在地上。
那支簪子磕在青砖上,断成两截。
江窈“呀”了一声,跑过去捡:“苏姐姐,这簪子好好的,你怎么摔了呀?”
她蹲在地上,把那两截断簪捧在手心,抬头看向苏映雪,眼里满是心疼。
“哥哥,簪子断了。”她小声说。
谢玦看都没看:“断了便断了。”
江窈却站起来,走到苏映雪面前,把断簪塞进她手心。
“苏姐姐,这个还是给你吧。”她说,“不管怎样,它原本就是给你的。”
苏映雪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截断簪。
冰凉的玉贴着她的皮肤,像在嘲笑她这些天的痴心妄想。
她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又轻又碎,像落在地上的瓷片。
“江窈。”她叫她的全名,“你赢了。”
江窈一怔:“苏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苏映雪没有回答。
她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食盒还留在桌上。
簪子断了,她不要了。
雨水又下了起来。
苏映雪没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丫鬟要追,被谢玦叫住:“让她去。”
江窈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苏映雪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慢慢收起了脸上的心疼。
她转身,软软地靠进谢玦怀里。
“哥哥,苏姐姐好像真的伤心了。”她仰起脸,眼尾还带着方才“急出来”的泪。
谢玦低头,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那一点水光。
“你满意了?”他问。
江窈眨眨眼,一脸无辜:“哥哥说什么,我听不懂。”
谢玦没说话,只低头,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他没有留力。
江窈被亲得站不住,整个人往后仰,靠在门框上。
身后是满院风雨。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苏映雪那支断簪的凉意。
可她只觉得痛快。
红线,又松了一寸。
她很期待它彻底断裂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