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芸将体内的自然魔力细致地拆分成千丝万缕,点点绿芒如萤火般落在那只麋鹿深可见骨的前腿上。
焦黑的皮肉在生命法则的抚慰下迅速结痂、脱落,重新长出柔软的浅褐色绒毛;几只小灰狼幼崽原本微弱的气息重新变得平稳,翻着肚皮发出满足的呜噜声;而那些折断翅膀的小鸟,也在翠绿的光晕中重新舒展了羽翼,扑棱棱地落在大门两侧的紫藤花架上,欢快地鸣叫起来。
动物们虽然不会言语,却能感知到最纯粹的善意。
麋鹿轻轻低下高傲的头颅,温热湿润的鼻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江芸的掌心,随后带着族群向后退去,在晨光里安静地驻足守望。
看着这些脱离危险的小生命,江芸心中的阴霾被冲淡了不少。
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忽然想起了在湖畔哭泣的葛朵女巫,心中微动。
迷幻之森方圆百里,若光靠两条腿漫无目的地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眼前这些飞禽走兽,却正是这片庞大森林里最灵敏的眼线。
“大家先别急着走,”江芸站起身,声音清澈而温和,穿透了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我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这几天里,你们有没有在森林的某个角落,见到过一个头发特别特别长、宛如纯金一般耀眼的年轻女孩子?”
乐佩标志性的特征就是那一头能够垂落数十米、散发着魔力光辉的长发。
即便她离开了高塔,想要完全隐藏这样惊人的头发也是极难的。
话音刚落,门廊的花架上顿时响起了几声急促清脆的啼鸣。
那是三只羽毛灰扑扑的小山雀。它们在树枝上蹦跳着,歪着小脑袋,用尖细的嗓子冲着江芸“啾啾”直叫:
“金头发!见过!在北边的石头山那边!”
“头发卷卷的,盘得像个大鸟窝,但还是好长好长,拖在草地上!”
“身上的裙子是紫色的,亮晶晶的,可漂亮了,一看就不是在泥巴里刨食的人。”
北边的大山?
江芸心头一跳。小动物们的表达能力有限,很难用准确的词汇去描述具体的样貌和位置。
但她并没有追问,而是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的一项奇特能力——“记忆行者”。
“小家伙,别害怕,把你的眼睛借给我看一眼,好吗?”
江芸伸出食指,那只领头的小山雀乖巧地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江芸的双眸深处,淡淡的银色微光悄然流转。
她的意识如同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顺着指尖的接触,潜入了小山雀那简单而清澈的记忆回廊之中。
下一瞬间,江芸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视野变得极低,且带着鸟类特有的广角曲率。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一片长满灰白乱石的陡峭山坡上。
而在那片嶙峋的怪石之间,正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前行的,赫然正是一个身穿淡紫色华丽长裙的金发少女。
虽然她的长发被笨拙地编成了粗大的发辫盘在脑后,但即便如此,那耀眼璀璨的金发依然垂到了她的脚踝处。
更让江芸心脏猛然收缩的是,在阴影略过山谷的刹那,少女的发丝缝隙间,正微弱地向外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宛如阳光般的金色荧光。
拥有治愈魔力的长发,正是乐佩!
当初江芸和小红帽薇薇安一同前往狼人村时,曾见过一眼高塔上的少女。
那张明媚清澈、对外界充满向往的面容,江芸绝不会认错。
画面里的乐佩赤着双足,虽然神色间带着一丝脱离牢笼的惊惶与疲惫,但那双绿翡翠般的眼睛里,满是对未知大地的狂热与好奇。
然而,小山雀的记忆并没有停留在乐佩身上太久。
小鸟的注意力被不远处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吸引,视野猛地向右侧山坳的灌木丛转动。
就在距离乐佩不到几百米的一处背阴死角里,赫然立着五六道鬼鬼祟祟的诡异身影。
那是一群打扮极不寻常的“猎人”。
他们既没有像轻风镇的猎户那样穿着猎人的装备和衣服,也没有佩戴帝国的制式徽记。
他们浑身紧紧包裹在一种冰冷而毫无反光的暗银灰色软甲中,头上戴着遮蔽大半面容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浑浊、没有丝毫生气的眼睛。
记忆画面极其短暂,小山雀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这群猎人身上浓重的死气,吓得扑棱翅膀飞上了高空。
而在它升空的最后一瞬,江芸凭借着精神力的凝视,清晰地捕捉到了为首那个身材干瘦、腰间挂满怪异铁钩的猎人首领,嘴唇正以一种频率微弱翕动着,仿佛在念诵着什么古怪的词句……
精神连接到此戛然而止,江芸缓缓睁开了双眼,脸色微沉。
那些诡异的猎人分明是在尾随追踪,乐佩一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姑娘,恐怕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一群不怀好意的恶狼给盯上了。
“主人,怎么样了?看到那个长发女孩了吗?”莉莉跳上石阶,敏锐地嗅到了江芸情绪的波动。
江芸将小山雀放飞回树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向围拢在台阶下的其他动物们,提高声音问道:
“你们之中,还有谁在森林里见过那些穿着银灰色衣服、带着铁钩和怪异捕网的人?”
听到“银灰色衣服”这几个字,下方的兽群竟然骚动了起来。
几只额头带伤的山鹿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一头体型壮硕、趴在树荫下的老灰狼更是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眼底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刻骨仇恨。
“他们不是猎人……他们是坏人!”
一只曾经在树梢筑巢的苍鹰扑棱着羽翼,用尖锐的意念向江芸传递着恐惧:“他们根本不是为了过冬打猎!三天前,我亲眼看见他们用毒箭射死了一整窝黑熊!但是……但是他们连一点熊皮和熊肉都不要。”
江芸眉头紧锁:“不要肉?那他们杀了野兽做什么?”
“掏空肚子。”一旁一只瘸腿的赤狐毛发炸立,牙齿打颤地尖叫道,“那些灰衣服的家伙,带着白森森的骨刀。
他们把熊、鹿,还有野猪的肚子当场剖开,只把还在跳动的心脏、肝脏和肠子掏出来装进铁罐子里!剩下的尸体,就任由它们烂在泥地。”
只取内脏?
江芸的后背莫名泛起一股寒意,寻常猎人捕猎是为了温饱、毛皮交易或是魔核收益,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浪费且违背常理的行为。
剖腹取脏,却弃置血肉,这根本不是狩猎。
“咕咕……我也听到了……”
一只站在石柱上的老猫头鹰转了转脖子,用沙哑晦涩的声音补充道:“在北山那片石林背风的地方……那几个灰衣服的人围着火堆说话。他们嘴里一直在反复念叨着什么‘容器’、‘血祭’,还有什么‘唤醒野兽’。”
“等等,山里的野兽?”江芸心中一动,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原本拄着拐杖安静站在一旁的鼹鼠奶奶,此时忽然上前一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女巫小姐……如果是北边的那些大山,我想我大概知道它们说的是什么了。”
鼹鼠奶奶顿了顿拐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对古老传说的敬畏:“在迷幻之森最北端、靠近帝国边境的绝壁深处,有一座终年被浓雾锁死的山脉。
老一辈的土着生灵都叫那里‘断角峰’。相传在几百年前,那里曾沉睡着一只受了诅咒可怕的远古凶兽。传言它有着狮子般的雄壮身躯、恶魔般的弯角,能够吞噬一切生机,甚至连神明的殿堂都敢冲撞。”
“如果那些外来的灰衣人真的在山里搞什么血祭,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去唤醒那头被封印的野兽。”
老灰狼和麋鹿们闻言,纷纷发出了恐惧的低鸣,显然哪怕只是提起那个传闻,都足以让这些荒野的原住民不寒而栗。
江芸站在晨风中,双手缓缓按在法杖的顶端,眼神深邃到了极致。
线索在这一刻如同一道混乱的线团,在她脑海中飞速拉扯重组:
一群行迹诡异、只取生灵内脏进行邪恶血祭的未知灰衣猎人。
一个身怀原初生命治愈魔力、从禁锢高塔逃出却懵懂无知的金发少女乐佩。
还有一座在北山深处沉睡受咒、疑似正被某种神秘力量企图唤醒的可怖“野兽”……
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那些猎人究竟受命于谁?他们追踪乐佩,难道也是为了她身上那不可思议的头发作为祭品?而那座北山深处的野兽,又与这一切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芸抬头望向北方那片在晨曦薄雾中若隐若现的苍茫山峦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坚决的锋芒。
“看来,平静的日子,连一天都不会施舍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