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前,伊利亚大陆。
那时的天穹纯净得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大蓝宝石,大地散发着最原初泥土的芬芳。
没有黑雾,没有恶魔,没有不可名状的恐怖呓语,甚至连“神域”与“凡间”的界限都模糊得如同晨雾。
莉莉丝站在整座大陆最高的通天神峰之上,俯瞰着脚下这片广袤无垠的无主之地。
山峦起伏,密林如海,浩瀚的江河横贯平原。
在那片生机勃勃的苍茫大地之上,万千生灵在自然的怀抱中肆意繁衍生息。
高贵圣洁的森林精灵在古木的枝桠间搭建树屋,轻灵的歌声随风飘扬;
波光粼粼的蔚蓝深海里,人鱼一族游弋穿梭,掀起漫天带着虹光的浪花;
辽阔的荒原之上,奔放的兽人们点燃篝火,角力呐喊;
群山深处的矮人挥舞着锻造锤,火星伴随着烈酒的香气四溢;
还有在平原上筑起简陋泥屋的人类,在云端翱翔欢鸣的翼人……
彼时的凡间虽然也偶有种族间的摩擦、地盘的争夺与微小的冲突,但每当风暴将起之时,大地深处总会涌现出温和而博大的母神气息,抚平大地上的躁动。
在莉莉丝和其他神明的默默守护与调解下,整座大陆始终维持着一种奇异而融洽的和平。
“嘿,莉莉丝!你果然又躲在这里偷看人类的那些小玩意儿!”
一道如同盛夏朝阳般清脆响亮、充满活力的轻笑声,突兀地自云端穿透而来。
莉莉丝甚至不需要回头,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话音未落,伴随着漫天青翠的生机灵光,一位身披翠绿斗篷、金发如骄阳般璀璨的绝美女神从虚空跨步而出。
她周身环绕着最纯粹的生命律动,连脚下的坚硬岩石都在她踏足的瞬间绽放出一朵朵雪莲花。
那是执掌万物本源生息的至高神明——生命女神莉雅。
莉莉丝收回俯瞰大地的目光,那张总是端庄圣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温柔而无奈的浅笑:“是啊,莉雅,你快过来看看。”
莉雅毫无神明架子地凑了上来,探着一颗毛茸茸的金发脑袋,好奇地盯着莉莉丝手中那卷用粗糙芦苇杆和草纸编织成的卷轴,眨巴着那双如同翡翠般灵动的眸子:“这上面画的弯弯扭扭的是什么东西?像一条条小虫子在爬。”
“是文字,人类创造出来的文字。”莉莉丝轻轻抚摸着粗糙的草纸,眼底流淌着对这群弱小生灵的惊叹。
“你看,他们明明没有精灵那般漫长的寿命,也没有兽人强悍的体魄……可他们却用这些小小的符号,把他们短暂一生中的喜怒哀乐、把他们的部落故事代代相传地记载了下来。是不是很有意思?”
“嗯,人类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心思。”
莉雅虽然嘴上有些傲娇地嘟囔着,但眼神里却同样倒映着大地上那些为了生存而努力劳作的微小身影。
她一把挽住了莉莉丝的胳膊,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挂在莉莉丝身上,“好啦好啦,莉莉丝,别看啦!芙拉尔那丫头刚才派花仙子送讯息过来了,在百花圣殿烧好了她新培植的晨露花茶,正气鼓鼓地催我们过去呢。去晚了,她又要用藤蔓把我的神殿大门给堵死了!”
“芙拉尔啊……”提到这位娇俏任性却又纯真烂漫的花神妹妹,莉莉丝忍不住莞尔一笑,“好好好,这就去,可不能让那小丫头等急了。”
在那个被后世称为“黄金时代”的太古岁月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冰冷神座。
莉莉丝、莉雅、芙拉尔,这三位分别执掌大地、生命与百花的原初女神,关系亲密得如同一母同胞的姐妹。
她们一起并肩坐在神峰之巅,看着大陆上的各个种族一点一滴地建立城邦、繁衍壮大。
每逢万物复苏或是岁末丰收,诸神还会聚在一起举办盛大的宴会,风神弗瑞德姆在云端奏响长笛,丰收女神亚夏洒下漫天金黄的麦穗,众神交流着各自的神职与大陆的变化,欢声笑语响彻天穹。
一切都是那么纯粹,美好得如同永不醒来的幻梦。
……
直到——整整一千年前,那场彻底毁灭了黄金纪元的灭世之战轰然降临。
那些自虚无深渊跨越多元宇宙壁垒而来的外神,带着污浊一切的不可名状混沌,撕裂了伊利亚大陆的天幕。
那一战的惨烈,哪怕在五千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依旧让莉莉丝的灵魂止不住地颤抖。
面对自深渊涌出的浩瀚邪祟,生命女神莉雅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惊世神威。
她的神圣生命领域化作横贯星河的浩荡神光,凭借着原初生命的炽热攻伐,以一己之力,在天穹撕裂的裂缝口硬生生同时拦截抗击了三大至尊外神的主体。
那一战,星辰在她的权能下接连坠落,山峦在她的怒火中化为齑粉。
可变故,却发生在一场救援之中。
为了掩护大地母神莉莉丝带领大批残存的人类与生灵撤退,莉雅的神力近乎透支。
就在她震退眼前强敌的转瞬空隙,虚空的暗影深处,一尊长着盘旋畸形巨角的恐怖黑山羊虚影,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偷袭!
万千道不可名状的漆黑诅咒巨刃,自背后生生贯穿了莉雅的神核。
神血如暴雨般染红了万里焦土。
当一切狂澜平息,当狂暴的外神被暂时逼退,莉莉丝疯了一样扑倒在血泊之中,将那具已经残破不堪、神光黯淡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
“莉雅!你醒醒!看着我!”
莉莉丝眼眶中的金色神泪决堤而出,她拼命将自己的大地本源灌入莉雅体内,可那些神力却如同注入漏底的沙漏,毫无保留地从那破碎的神核中逸散出去。
奄奄一息的生命女神艰难地睁开双眼。
神明也会流血,神明也会流泪。
她的发丝失去了光泽,生机在寸寸崩解,可那张染血的容颜上,却依旧带着莉莉丝最熟悉的、那种阳光般宁静的微笑。
“莉莉丝,不要哭……”
就在这一刻,莉雅的身躯周围,猛然浮现出无数道璀璨至极的翠绿神纹。
她竟然开始主动燃烧自己那残存的最后一丝生命本源!
“不,不要!莉雅!你在做什么?停下来!”莉莉丝惊恐地尖叫起来,试图用双手压制住那些狂暴升腾的法则。
因为她认出了那个禁忌的神咒——那是唯有神明陨落时,才能动用的“至高生命祭献”。
“听我说……莉莉丝……”
莉雅的手掌颤抖着抚上莉莉丝满是泪痕的面颊,眼神温柔却无比决绝:“我的神核已经被外神彻底污染侵蚀了……我已经不可能活下去了。
即便侥幸苟延残喘,凭我一个人残存的力量,也根本无法在未来的浩劫中庇护这片世界……”
“但我可以……用这最后的神格与本源,去点燃复苏的薪火。”
“只要用我的生命神力,复活那些在大战中战死的同胞们,芙拉尔、弗瑞德姆、亚夏……只要他们能活过来,集齐大家的力量,我们才有赢下去的希望……”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想要你活下来啊莉雅!”莉莉丝痛哭失声,声音凄厉得几乎撕心裂肺。
可生命女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在生命之光彻底绽放到极致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掌心那一颗凝聚了原初宇宙最高生命法则的翠绿色种子,温柔而霸道地按进了莉莉丝的胸膛之中。
那是——至高无上的“生命”权柄。
原本只掌管大地与山峦的莉莉丝,在这一刻承载了挚友毕生的生命法则,两道至高权柄彻底融合,诞生了日后统御万物生灵的“大地母神”。
璀璨的神光冲天而起,生命女神莉雅的身躯在漫天的翠绿光雨中彻底瓦解。
在那场以神魂为柴薪的禁忌复活仪式中,陨落的花神芙拉尔重聚了神躯,风神弗瑞德姆重新凝聚了灵体,丰收女神亚夏再获新生……
许多其他阵亡的旧神在奇迹中睁开了双眼。
莉雅尽自己所能复活了尽可能多的同胞。
可她自己,神格崩灭,永远地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神明大战结束后,残存的凡人们在焦黑的平原上为莉雅修筑起巍峨的神祠,香火连绵数百年。
然而,时间的冲刷是这世上最残酷的剧毒。
随着千年岁月的流逝,随着一代代凡人的生老病死,生命女神的神祠渐渐荒废、坍塌,最后连名字都被历史的长河无情抹去。
到了今天,世人只知大地母神莉莉丝的慈悲,知晓花神芙拉尔的圣洁,却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凡人,还记得曾经有一位神明,以自己的彻底消亡换取了人间的延续。
唯有莉莉丝,唯有那些被她复活的旧神们,在冰冷的神座上日复一日地铭记着那个明媚的名字。
而连莉莉丝也未曾察觉的是——当年莉雅神核碎裂崩解的刹那,有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连神明也无法捕捉的残存神力碎片,顺着被大战撕裂的空间裂隙,悄无声息地漂流穿越了无尽的星海维度,最终坠落进了一个被蔚蓝大海包裹的蔚蓝星球……
那个星球叫做——蓝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