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药台中央升起的那道紫金色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在半空中交织演化,凝结成了一面如同水波般缓缓流动的光幕。
木屋里的喧嚣与残存的刺鼻药味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光幕散发出柔和而肃穆的气息,将所有人包裹在内。
雪莉揉了揉眼睛,视线虽然早已恢复了清晰,可当雪莉的目光触及那面光幕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光幕之上,竟徐徐浮现出了一片雪莉记忆中的画面。
其余人看到后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雪莉……”江芸轻轻拉了拉雪莉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雪莉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沉入肺腑,压下了胸口翻涌的酸涩。
“我知道,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雪莉语气渐渐恢复平静,“刚才那场险些让我们全军覆没的试炼,那个打碎魔药的“雪莉”,并非什么随机降临的心魔,那是我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枷锁。”
雪莉转过身,看着围在身边的莉亚丝、阿加莎、克莱尔,还有靠在墙边擦拭猎枪、眼神坚定的薇薇安。
光幕上的画面随之流转,而雪莉也终于开口,讲述起这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以下是属于我——雪莉·格林的故事。”
在我的记忆深处,童年最清晰的颜色,永远是那种带着泥土与晨露香气的翠绿色。
我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对植物非凡的亲和力。
当同龄的小孩子还在泥地里玩石头时,我却能通过抚摸一片树叶的脉络,感知到它是否渴望阳光,是否在受着虫啃蚁咬的折磨。
母亲看出了我的天赋,她知道在这个充满魔物与灾厄的大陆上,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有多么重要。
于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把我送到了轻风镇的绿女巫团,将我托付给了叶缇丝团长。
对于童年的我来说,叶缇丝团长不仅是一位高不可攀的高阶女巫,她更像是我生命里的另一位母亲。
她总是穿着一身干净洗得发白的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眼神永远像春日的阳光般温暖。
她会在晨曦微露时,耐心地牵着我的小手走遍森林,教我辨识上百种性状相似的草药;会在深夜的灯下,一边为我缝补破损的裙角,一边微笑着对我说:
“雪莉啊,你要记着,我们是森林的孩子。
绿女巫的魔力源于自然与生命,既然大自然赐予了我们施法的能力,我们就要把这一切献给这片大地,去治好每一个流血痛苦的灵魂。”
那些年,在女巫团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我有疼爱我的团长,有一群互相打闹、共同进步的女巫姐妹。
母亲和妹妹偶尔会来团里看望我,看到我一天天长大,学会了越来越多的绿魔法,脸上总是挂着骄傲的笑容。
叶缇丝团长也常常当着其他长老的面夸赞我,说我是女巫团里最有灵性、最刻苦的小姑娘。
在所有人的期许与赞美中,我渐渐成了女巫团里最出色的年轻绿女巫。
我享受着这种赞誉,甚至在内心深处升起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与懈怠。
直到……十四岁那年的那个午后。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
前一天晚上,叶缇丝团长给所有绿女巫学徒布置了一项作业——在清晨来临前,独立炼制出一瓶品质达标的【初级治疗药水】。
那时的我,早已能熟练炼制中阶的凝血剂,对于这种最基础、最简单的初级药水,我发自内心地感到不屑。
我觉得这不过是毫无挑战性的重复劳动。
那天晚上,我偷偷藏起了药材,趴在窗前看了一整夜的星空,沉浸在自己天资卓绝的幻梦里,彻底把团长的布置抛到了脑后。
第二天清晨,由于我没有交出药水,团长只是温和地罚我跟着大部队去迷幻之森外围采集【月光苔】,提醒我不可骄傲自满。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依旧没当回事。
采药的过程很枯燥,在一处靠近断崖的密林边,为了追赶一只罕见的七彩蝶,我不知不觉间偏离了路线,与大部队走散了。
森林里静得可怕,就在我有些慌张地寻找退路时,一阵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呜咽声,从旁边的刺棘草丛里传了出来。
我战战兢兢地扒开草丛,看到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那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她浑身脏兮兮的,身上那件原本漂亮的粉色裙子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干涸血迹。
她的右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爪痕,皮肉翻卷,泛着令人心惊肉跳的黑紫色,那是感染了低阶魔物毒素的征兆。
“救……救救……”她趴在泥地里,脸色惨白如纸,双唇干裂得流血,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我吓坏了,连忙蹲下身抱住她。
女孩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我的袖子,断断续续地向我哭诉着她的遭遇。
她的村庄在昨晚遭到了黑巫师与魔物的肆虐。
那些凶残的家伙放火烧毁了村庄,屠杀了所有的村民。
她的爸爸妈妈为了能让她活下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魔物的利爪,拼死护着她逃进了森林。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逃,可还是被魔物的爪子扫中了腿。
“姐姐……我好疼……我的腿好疼……”女孩在我怀里剧烈地发抖,眼泪混着泥污在她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我的手在疯狂地发抖。
我是绿女巫,我是女巫团里最优秀的新星啊,我应该能救她的。
我慌乱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魔药包——摸索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心却在一瞬间坠入了无底深渊。
没有,什么都没有!
因为前一晚的偷懒与傲慢,我的包里除了几株刚采摘的、未经提纯炼制的原生草药之外,连一瓶最基础、最廉价的初级治疗药水都没有。
女孩的伤势正处于极其危险的感染初期。
如果……如果当时我身上有一瓶哪怕品质最差的初级治疗药水,里面的凝血与解毒成分就足够暂缓毒素的蔓延。
我就能强行拖到叶缇丝团长和姐妹们找到我们,她就完全有可能活下来!
可是……没有如果。
“别怕,别怕!我有草药!”我哭着用牙齿咬碎了刚采来的银叶草,发疯一样抹在她那可怕的伤口上。
但是没有经过坩埚提纯、没有经过沉降纯化的生草药,对于魔物的毒素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姐姐……我好难受……”草药刺激着伤口,女孩痛苦地蜷缩起来。
我想大声呼救,我想催动魔力向天空发射信号。
可就在我准备张嘴的那一刻,那个满身是血的小女孩却用那只沾满泥土的小手,死死扣住了我的嘴唇。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超越年龄的恐惧与绝望,对我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别出声,姐姐。”她用气音在我耳边虚弱地呢喃着,“附近还有魔物在找我,出声……姐姐你也会有危险……”
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刚刚失去了双亲、经受着巨大痛苦的小女孩,还在试图保护我这个毫无用处的“救援者”。
我就这样死死地抱着她,躲在刺棘草丛里。
我感受着怀里那个娇小的身躯一点点失去温度,感受着那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归于平静。
在她的瞳孔彻底失去焦距的前一秒,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只右眼缝着粗布补丁的棕色小熊布偶,轻轻塞进了我的手里。
“妈妈送我的,送给你。谢谢你……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