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浩荡,云海茫茫。
老君说完那番话,便再度沉默下来,重新望向远方的洪荒大地,背影萧索而疲惫。
张念一站在后方,目光落在老君身上,心中微动。
他本以为,圣人早已勘破七情六欲,斩断尘缘羁绊,心如止水,无悲无喜。毕竟修成混元大罗金仙,证得圣人道果,便已跳出轮回、不落因果,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此刻,他分明从这位太清圣尊身上,感受到了真切的情绪。
有无奈,有心酸,有疲惫,还有深深的不舍。
张念一微微眯起眼,仔细看去。
老君的侧脸,依旧是那般恬淡祥和,仿佛世间万事都不萦于怀。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角微微泛红,眸中氤氲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那不是泪。
圣人不会流泪。
可那层水光,却比泪水更沉重,更能说明问题。
那是压抑了千万年的情绪,是维系了千万年的情谊,是看着手足渐行渐远却无能为力的悲凉。
“原来……圣人也并非无情。”
张念一心中恍然。
不是无情,只是隐忍。
他们背负得太多,身份太高,责任太重,所以不能像凡人那般肆意宣泄情绪。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能压在心底深处,用淡漠与威严包裹起来。
可再怎么伪装,再怎么克制,真情终究是真情。
尤其是面对相伴千万年的手足兄弟,这份感情,哪里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张念一的目光,又扫向两侧的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
元始依旧面色清冷,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可他紧握的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周身的玉清道则,也不再是之前那般凌厉锋锐,而是微微紊乱,泄露了主人不平静的心境。
通天教主撇着头,望着别处,装作满不在乎,可腮帮子微微鼓起,呼吸也粗重了几分。桀骜不驯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复杂与别扭。
他们都听到了老君的话,都想起了那些古老的岁月。
兄弟情谊,不是假的。
可道统分歧,也不是假的。
张念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正因为有真情,所以才更难办。
若是毫无情谊,干脆利落分道扬镳便是,没什么好纠结的。偏偏是亲兄弟,偏偏有千万年羁绊,偏偏道统理念背道而驰。
想和好,和不了;想决裂,舍不得。
就这么耗着,拖着,矛盾越积越深,隔阂越来越大。等到最终彻底爆发的那一天,只会更加惨烈,更加不可收拾。
今日不过是两名弟子口角,便引得二圣对峙、险些开战。
那日后呢?
日后若是两教大规模冲突,若是涉及气运之争、量劫天命,那又该是何等场面?
到那时候,三清兄弟彻底反目、生死相搏,老君的苦心,便会彻底付诸东流。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个念头,再次从张念一心中升起。
他看着老君落寞的背影,看着元始与通天别扭的神色,心中渐渐笃定。
有些事,拖不得。
越是勉强维系,越是彼此折磨,最后只会把仅剩的那点兄弟情分,也消耗殆尽。
与其等到日后不死不休,不如趁现在,快刀斩乱麻。
张念一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圣尊,晚辈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君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眼神恢复了几分平静:“你但说无妨。”
元始与通天也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念一身上,带着几分疑惑。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这个晚辈修士想说些什么。
张念一整理了一下思路,抬眸迎上老君的目光,神色认真而诚恳。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触犯圣人,可能会引来不满。可他更知道,老君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附和,而是一个能点破迷局的旁观者之言。
云台之上,山风拂面。
张念一身形挺拔,目光澄澈,迎着三清三道圣人目光,不卑不亢,缓缓开口。
“晚辈以为,三清之争,从来都不是弟子之争,也不是意气之争。根源深处,是大道之争,是道统之别。”
一句话,直戳核心。
老君眸中精光一闪,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元始天尊眉头微挑,神色依旧清冷,却也多了几分专注。通天教主也来了兴致,歪着头,等着张念一后续的话。
张念一继续说道:“三位圣尊同出盘古元神,共听鸿钧讲道,本源一体,道根相同。可证道之后,所行之道,却截然不同。”
“元始圣尊所修,是玉清秩序大道。讲尊卑,定秩序,明正统,分贵贱。认为大道有序,传承有统,唯有根正苗红、天资卓绝者,方能得传正宗大道,方能维护道门正统、秩序井然。故而阐教收徒严苛,重出身、讲规矩、论品级,一脉相承,法度森严。”
“通天圣尊所修,是上清截天大道。讲破规,求超越,普众生,立截道。认为大道无形,天道不公,我命由我不由天,哪怕出身低微、披毛戴角,只要向道之心坚定,便能截天得道、证得混元。故而截教有教无类,收徒万千,不拘一格,鱼龙混杂。”
“而老君圣尊所修,是太清无为大道。讲自然,重中和,守清净,顺天道。认为大道无为,万物自化,不争不抢,不偏不倚,顺势而为,便是正道。故而圣尊清静无为,居中调和,不愿相争。”
张念一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将三清的大道本质,剖析得明明白白。
“三条大道,本源同宗,皆出自鸿钧道祖,皆是正道。可方向不同,理念相悖,行事准则更是天差地别。”
“秩序大道,天生便与截天大道相冲。一个要定规矩、分等级,一个要破规矩、求平等。一个重正统出身,一个重众生平等。从根上,便是相反的。”
“两位圣尊各自坚持己道,都认为自己的道才是对的,都想将大道发扬光大。门下弟子秉承师命,自然也互相看不对眼。久而久之,积怨越来越深,矛盾越来越大。”
“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心胸狭隘。道不同,不相为谋。大道之争,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一番话,透彻通透,直指根源。
云台之上,一片寂静。
老君久久不语,看着张念一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苦涩。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他活了千万年,身为三清之首,怎么会看不透道统分歧的本质?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总想着,都是亲兄弟,有什么不能商量的?总想着,或许再等等,或许再调和调和,就能找到折中之法,就能让两个弟弟殊途同归。
千万年的执念,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元始天尊沉默着,微微颔首。
张念一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他从来不是针对通天个人,只是不认同截教的道。他认为大道有序,截教那般胡来,只会坏了道统根基,误人子弟。
通天教主也难得没有反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一直觉得元始就是傲慢、偏见、看不起人。如今被张念一点明,才恍然——原来从根上,他们的道就是相反的。不是元始故意针对他,是道统理念,天生相冲。
可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道,是不可能改的。
他们都是圣人,早已道心坚定、道果稳固,不可能放弃自己的道,去迎合对方。
所以,矛盾是必然的。
纷争是注定的。
张念一看着三人的神色,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老君,语气郑重了几分,准备说出那句最关键、也最大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