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又是一次剧烈的圣威碰撞。
玉清剑气与诛仙戾气在半空中狠狠相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整座玉虚殿剧烈摇晃，殿顶的瓦片簌簌坠落，几道粗大的裂缝沿着殿柱蔓延开来。
护殿大阵的光芒忽明忽暗，已然濒临极限。
元始与通天二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法力澎湃，眼看便要真正出手、正面硬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却威严无比的声音，骤然响彻整座大殿。
“够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同九天惊雷，又如同太极钟鸣，带着一股镇压天地、定鼎乾坤的磅礴力量，轰然炸响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声音落下的瞬间，殿中肆虐的两股圣威，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凝滞。
随即，轰然溃散。
凌厉的玉清剑气寸寸消融，霸道的诛仙戾气层层消散。半空中碰撞的道则光芒尽数熄灭，布满虚空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紊乱的天地法则重归平稳。
翻涌的云海平息了，震颤的殿宇安稳了，呼啸的风声消失了。
整座玉虚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元始天尊前踏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周身澎湃的法力骤然收敛。他眉头紧锁，面色依旧冰冷，却不再有半分杀伐之气，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过身去。
通天教主周身的青焰也瞬间熄灭，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火未平，可对上老君那双沉静的眼眸，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暴戾，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两位刚刚还怒目相向、即将开战的圣人，就这么被一声怒喝，硬生生镇住。
无人敢再妄动分毫。
无人敢再置喙半句。
这就是三清之首、太清道德天尊的威严。
平日里无为不争、恬淡寡言，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一旦真正动怒，一句之威，便足以镇压乾坤，让两位圣人齐齐噤声。
张念一心中震撼不已。
他知道老君修为高深，是三清之首，可也没想到，仅仅一声怒喝，便有如此威势。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大圣人，竟连半分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圣人之威，一至于斯。”
他心中暗叹，同时也悄悄松了口气，周身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头顶的琉璃药壶光芒稍敛，百草幡也缓缓收回体内。
危机，暂时解除了。
老君缓缓站起身形。
他一身朴素道袍，身姿不算高大，可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厚重与苍茫。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元始与通天，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闹够了？”老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力，“当着晚辈的面，当着门下弟子的面，二圣对峙、大打出手，丢的是谁的人？现的是谁的眼？”
“三清同门，一母同胞，为了区区弟子口角，便要在玉虚殿兵戎相见。传出去，洪荒万族怎么看我道门？其他圣人怎么看我三清？”
一番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诛心。
元始天尊面色微沉，低声道：“大哥，是弟子失态了。”
通天教主也撇了撇嘴，瓮声瓮气：“俺也有错，不该动怒。”
二人虽然依旧心气不顺，却都乖乖低头认错。
在老君面前，他们永远是弟弟。无论修为多高、势力多大，长兄的威严，永远都在。
老君看着二人，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疲惫了几分：“都随我出来吧。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缓步向殿外走去。
宽大的道袍背影，此刻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与沧桑。
元始与通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复杂，随即默默跟上。
张念一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他知道，老君既然开口让他留下，便不会让他置身事外。接下来的话，或许才是这场纷争最核心、最隐秘的部分。
一行人前后走出玉虚殿，来到殿外的云台之上。
昆仑云海翻涌，山风浩荡，吹起众人的衣袍。
老君立于云台边缘，遥望着远方的洪荒长空，久久不语。
云台之上，山风猎猎。
老君背对着众人，伫立在云海边缘，目光投向无尽的洪荒天地，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亿万年前的岁月。
张念一站在后方不远处，静静等候，没有出声打扰。
元始与通天分立两侧，也都沉默着，方才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良久，老君才缓缓开口，声音悠远而沧桑，带着无尽的岁月沉淀。
“你们还记得，咱们三兄弟，最初化形的时候吗？”
一句话，如同打开了岁月的闸门。
元始天尊目光微动，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追忆。通天教主也收起了桀骜，神色柔和了几分。
“那时候，盘古大神刚刚开天辟地，天地初分，混沌未散。洪荒大地一片荒芜，没有生灵，没有仙道，只有无尽的地火水风肆虐。”老君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怀念，“咱们三个，本是盘古元神所化，先后在混沌中诞生，相依为命，在洪荒大地上摸爬滚打，躲避凶兽，采集灵物，一步步修行。”
“那时候没有阐教，没有截教，没有什么道统之争。只有咱们兄弟三人，同生共死，互相扶持。遇到危险，大哥挡在前面；得到机缘，三人一起分享。”
“后来紫霄宫听道，鸿钧老师讲法，咱们一同前去，一同听道，一同证道。分宝岩上分宝，老师赐下法宝，咱们也都是互相谦让，从不争抢。”
老君缓缓转过身，看着元始和通天，眼神复杂：“那时候，咱们是真的亲。一根草分着吃，一口丹分着尝。谁受了伤，另外两个拼了命也要救。”
元始天尊沉默着，微微别过头，望着远处的云海，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通天教主也抿紧了嘴，不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拳头微微握紧。
那些岁月，太遥远了。
远到他们自己都快要忘了。
自从证道成圣，各自立教，门下弟子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他们的心思也渐渐变了。
元始立阐教，讲正统，定尊卑，收的都是根基深厚的仙人修士，一步步将玉清道发扬光大。
通天立截教，讲有教无类，截天问道，收遍洪荒万族，将上清道传向四方。
一个守正，一个出奇；一个讲秩序，一个求突破。
理念越来越远，分歧越来越大。
从最初的道途辩论，到后来的弟子摩擦，再到如今的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兄弟三人，渐行渐远。
“千万年了……”老君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千万年来，我看着你们各自立教，各自发展，看着门下弟子越来越多，看着两教矛盾越来越深。我这个做大哥的，总想从中调和，总想让咱们兄弟还像从前一样，和和睦睦，共掌道门。”
“我一次次压下两边的矛盾，一次次化解两教的纷争，一次次告诉自己，都是亲兄弟，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可到头来呢？”老君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心酸，“越来越糟。”
“今日是一株灵根，明日是一件法宝，后日又是一场论道。大大小小的纷争，没完没了。表面上是弟子相争，暗地里是你们两个较劲。你们都觉得自己的道是对的，都觉得对方偏了，都不服气。”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劝了这个，劝那个；压了这边，压那边。千万年苦心维系，到最后，还是闹到这般地步。”
一番话，道尽了千万年的辛酸与无奈。
他是三清之首，是道德天尊，是洪荒公认的第一圣人。可他也是大哥，看着两个弟弟渐行渐远、反目成仇，心中的煎熬，无人能懂。
张念一静静听着，心中唏嘘不已。
世人都以为圣人无情无欲，逍遥天地，高高在上。可谁又知道，圣人也有兄弟情谊，也有家庭烦恼，也有求而不得的无奈。
老君维系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道门，而是他们三兄弟千万年的羁绊。
可这份羁绊，在道统分歧面前，似乎早已摇摇欲坠。
云台之上，一片寂静。
山风吹过，带起云海翻涌，也吹起了老君的白发长须。
他的背影，在浩瀚天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