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人族领地后,张念一并未直接前往东海龙宫。
千年困守一地,道心虽稳,却少了几分天地灵气的滋养。他索性放缓脚步,带着景瑕一路东行,观览名山大川,体悟天地法则。
有时入深山参悟古修遗迹,有时临沧海观潮起潮落,遇着荒僻之地有妖物作乱,便顺手除了;见着凡人部族有灾病蔓延,便留下几剂丹方。一路行来,逍遥自在,道心在山川天地间愈发凝练通透。
景瑕跟在师尊身边,也是获益良多。
从前守在人族部落,处理的多是俗务,眼界难免受限。如今跟着师尊踏遍洪荒山河,见识上古遗迹、先天灵脉,再听师尊旁征博引讲论道法,只觉得眼界大开,金仙顶峰的道基愈发扎实,距离太乙金仙之境,只差一层窗户纸。
这一日,师徒二人行至东海上空。
脚下是万里碧波,潮声如雷,先天水灵之气扑面而来,清冽醇厚。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隐隐有灵光闪烁,想来便是东海龙宫的方位。
张念一停下遁光,立于云端,目光望向深海方向,指尖微微敲击着袖袍。
他在等。
龙族既然走投无路要找他,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他若是主动凑上去,反倒落了下乘,谈判的时候便少了几分底气。
老狐狸做事,从来都是让对方求上门,而不是自己追上去。
果然,不过半柱香功夫,下方海面忽然翻涌起来。
浪涛分开,一队虾兵蟹将簇拥着一位身着王袍的龙族老者,从海底飞了上来。那老者龙头人身,龙须飘飘,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水行灵气,正是东海龙王敖广。他身后跟着几位龙子龙孙,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与急切。
敖广一眼望见云端的白衣身影,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加快遁光,上前恭敬行礼:“小龙敖广,见过药师前辈。前辈驾临东海,小龙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恕罪。”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早就收到消息,这位人族的至圣先师、娲皇圣人的师侄,离了人族领地,一路向东而来。龙族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走投无路,这位药师前辈,便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敖广早就守在海边,就等着对方靠近,立刻便迎了上来。
张念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东海龙王不必多礼。我游历洪荒,途经东海,不过是顺路一观,不敢当龙王大驾相迎。”
话说得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摆明了“我就是路过,没打算管你家事”的姿态。
敖广心中一紧,连忙陪笑道:“前辈说笑了。前辈乃当世高人,能来东海,乃是小龙的荣幸。龙宫已备好薄宴,还请前辈移步水晶宫,容小龙略尽地主之谊。”
他姿态摆得极低,只求能把人请进龙宫。只要人进去了,才有机会开口求助。
景瑕站在师尊身后,不动声色。
他跟着师尊久了,自然看得明白。师尊这是在拿架子,先抬身价,等对方主动开口求告,才能把好处谈到位。
张念一故作沉吟,片刻后才微微点头:“既然龙王盛情相邀,那便叨扰了。”
他本就是为龙族之事而来,却要做出“盛情难却”的模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敖广大喜过望,连忙侧身引路:“前辈请!”
当即在前头带路,领着张念一师徒二人,向着深海龙宫而去。
一路穿过层层海浪,越过海底结界,眼前豁然开朗。
水晶宫坐落于东海海眼之旁,通体由深海晶玉构筑而成,灵光流转,华美恢弘。宫阙连绵,珍宝遍地,处处都透着龙族亿万年来的底蕴。
可再华美的宫阙,也掩不住那股风雨欲来的沉郁之气。沿途的虾兵蟹将个个神色凝重,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显然龙族如今的处境,并不乐观。
张念一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看来龙族的处境,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也是,妖族天庭有帝俊、东皇太一两位准圣,十大妖帅、百万妖兵,威压洪荒;蓬莱仙庭有东王公、西王母,聚天下散修,势力也不容小觑。两边都要收服龙族,夺四海之权,龙族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否则以龙族的高傲,也不至于放下身段,求到他头上。
进了大殿,分宾主坐下。
龙宫内侍奉上仙酿、珍馐,琳琅满目,极尽奢华。
敖广频频举杯,说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东拉西扯,却迟迟不进入正题。他在斟酌措辞,也在观察张念一的神色,生怕哪句话说错,惹得对方不快,连谈的机会都没了。
张念一也不急,慢悠悠地品着仙酿,神色淡然,仿佛真是来做客赏景的。
他有的是耐心。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酒过三巡,敖广终于熬不住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玉杯,脸上露出愁苦之色,看向张念一,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前辈,小龙今日冒昧相邀,实是有难言之隐,想求前辈出手相助。”
终于,还是他先开口了。
张念一放下酒杯,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龙王但说无妨。若是力所能及,贫道自不会袖手旁观。”
话留了三分余地,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先听听对方的难处再说。
敖广闻言,心中稍定,当即便将龙族如今的困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妖族天庭建立之后,帝俊便派使者前来,要龙族归附天庭,统御四海,为妖族镇守水域。名义上是册封,实则是要龙族做妖族的附庸,战时要出兵,平日里要供奉珍宝,全无自主之权。
与此同时,蓬莱仙岛的东王公也派人前来,说要立四海龙神,让龙族归顺仙庭,受仙庭节制。
两边都势大,龙族哪一边都得罪不起。可真要是归附了任何一方,龙族亿万年的基业,便等于拱手送人,从此沦为别人的马前卒,再无翻身之日。
“小龙与四海龙王商议了数次,实在是进退两难。”敖广苦笑一声,“打,打不过任何一方;降,又愧对龙族列祖列宗。听闻前辈神通广大,又与娲皇圣人有旧,便想求前辈出手,帮龙族化解此劫。大恩大德,龙族没齿难忘。”
说罢,他起身对着张念一深深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张念一听完,神色不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心中快速盘算。
此事牵扯到妖族天庭与蓬莱仙庭,两边都是准圣坐镇的大势力,插手进去,便是得罪人。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犯不上趟这浑水。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龙王见谅。此事牵扯太大,妖族与仙庭皆是非同小可。贫道一介散修,不愿牵扯进此等纷争之中,怕是帮不上龙王什么忙。”
先拒绝,把话说死。
等对方拿出足够的筹码,再松口不迟。
敖广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还想再劝,却听后堂传来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女声,悠悠传来:
“既然药师道友不愿趟这浑水,那老身便不多强求了。只是道友不妨移步后堂,看看一样东西。若看完之后,道友依旧不愿出手,老身亲自送道友出宫,绝不再提半个‘求’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历经岁月的厚重感,震得大殿都微微发颤。
张念一眼神微凝。
龙母。
龙汉大劫幸存下来的龙族老祖,果然藏在龙宫之中。
他心中暗笑,正主终于出来了。
想来真正的筹码,也在这位龙母手里。
他起身,语气平静:“既然龙母相邀,贫道便去看看也无妨。”
他倒要看看,龙族能拿出什么样的机缘,值得他出手得罪两大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