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巢氏构木为巢后,人族安居之患彻底消解。
木屋错落,高台守望,蛇虫猛兽难侵,风雨霜雪不扰。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安稳了许多,可另一个难题,却渐渐凸显出来。
彼时人族穿衣,不过是将整张兽皮简单裁割,往身上一裹,用藤条系在腰间。兽皮硬邦邦的,边缘毛刺扎人,磨得脖颈、手腕处满是血痕,遇上夏季闷热,捂在身上更是苦不堪言;到了冬日,兽皮缝隙漏风,寒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即便裹上两三张,依旧冻得人手脚冰凉。每年深冬,都有族人因冻伤溃烂,落下病根,甚至熬不过寒夜。
部落西头的晒场上,一个叫缁的女子正坐在石墩上,对着一堆揉得发皱的兽皮发愁。
她是部落里手最巧的妇人,最擅编织藤筐、搓制麻绳。前些日子她的小儿子穿兽皮磨破了后腰,伤口感染发高热,差点没救回来。自那以后,她便日日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兽皮软和些,穿在身上更贴身、更保暖。
可琢磨了半个月,试了水泡、捶打、日晒种种法子,兽皮要么依旧硬邦邦,要么放久了便腐坏发臭,始终不得要领。
“唉……”
缁轻叹一声,指尖抚过粗糙的兽皮边缘,眉头拧得紧紧的。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细长的麻草,本想搓成细绳缝补兽皮裂口,可麻草脆硬,搓不了几下便断了,根本派不上用场。
“怎么,为衣裳的事发愁?”
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缁猛地回头,见是一身月白僧袍的至圣先师,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局促:“缁见过先师。让先师见笑了,只是看着族人总被兽皮磨伤、冻着,心里着急,想做点合用的衣裳,却总也做不好。”
张念一缓步走近,目光落在石桌上的兽皮与麻草上,心中了然。
第三位人祖,终于出现了。
燧人取火,主生养存续;有巢筑屋,主安身立命;缁衣制衣,主礼仪文明。衣者,蔽体、御寒、分尊卑、别男女,是人族从蒙昧走向文明的重要一步。这份功德,该应在眼前这个手巧心细的女子身上。
他没有直接说出制衣之法,依旧是提点的分寸,点到即止。
“兽皮发硬,是因为皮板里的油脂与胶质没去干净。”张念一语气平淡,如同随口指点,“取草木灰泡水,将兽皮浸泡其中,反复揉搓刮洗,去尽皮板残肉;再以兽脂反复揉擦,晒至半干再搓软,皮料自会柔韧亲肤,经久不腐。”
缁听得眼睛越发明亮,手里的兽皮都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那麻草呢?”她连忙追问,“这麻草脆硬,搓不成线,没法缝补兽皮。”
“麻草外皮有韧皮纤维。”张念一继续道,“将麻草浸泡沤软,剥下外层纤维,搓捻成线,再织成麻布。夏穿麻布透气,冬穿兽皮保暖,二者相济,便不愁寒暑了。用麻线缝合兽皮,裁出领口、袖口,合身贴身,自然便不漏风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依旧是点到即止,将摸索与实践的过程留给缁自己。路要自己走出来,功德要自己挣出来,他只是引路人,不能取而代之。这是天道规则,也是他的行事准则——顺水推舟,不抢天道之功,只取顺势之利。
缁站在原地,将这番话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只觉得豁然开朗。
草木灰浸皮、兽脂揉软、沤麻取纤、纺线织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再也按捺不住,立刻便动手忙活起来。
先取来草木灰,用水化开,将几张兽皮泡进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捞出来用石刀刮去皮板上的残肉与油脂,再用木棒反复捶打,打至皮板松软。最后取来熬化的兽脂,均匀地抹在皮板上,放在阳光下晾晒,晒到半干时便拿起来反复揉搓。
第一次做,没掌握好分寸。灰水泡得太久,皮板烂了一角;兽脂抹得太少,晒干后依旧发硬。缁也不气馁,烂了的边角裁掉,硬了的便再抹脂、再揉搓。
反反复复试了十几次,废了二十几张兽皮,终于鞣出了第一张柔软坚韧的熟皮。
皮料摸上去温润软和,再也没有之前的扎硬之感,弯折随意,不易开裂。
缁喜不自胜,紧接着又开始沤麻。
她将麻草捆成捆,泡在河边的浅水里沤着。沤了五六日,麻草外皮变软,轻轻一剥便能取下一缕缕细长的韧皮纤维。她将纤维晒干,搓成细细的麻线。麻线柔韧结实,再也不会一扯就断。
有了熟皮与麻线,缁便开始裁制衣裳。
她照着族人的身形,将兽皮裁出衣身、袖子,用骨针穿着麻线,一点点缝合起来。领口、袖口都收得合身,腰间缝上布带系紧,还在里面絮上了柔软的兽绒。
整整七日,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衣裳,终于做成了。
缁给自己的小儿子穿上,衣裳合身保暖,袖口领口都不磨皮肤。孩子跑跳自如,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裹着兽皮迈不开腿。
“娘,暖和!舒服!”孩子笑着跑了两圈,脸上满是欢喜。
缁看着儿子的笑脸,眼眶微微发热。
成了,终于成了。
消息很快传开,族人们纷纷围过来看新鲜。
女人们摸着柔软的熟皮,看着针脚细密的衣裳,眼中满是惊叹。从前只知道兽皮能裹身,竟还能做成这般合身舒服的样子!
“缁,教教我们吧!”
“对,教教我们!我们也想做这样的衣裳!”
缁也不藏私,当即便将鞣皮、沤麻、纺线、制衣的法子,尽数教给了族里的妇人。
一时间,部落里处处都能见到捶打兽皮、搓捻麻线的身影。一张张生硬的生皮变成了柔软的熟皮,一捆捆脆硬的麻草变成了细密的麻线。一件又一件合身的兽皮衣、麻布衫被做了出来,分到族人手中。
穿上新衣的族人,再也不怕兽皮磨身,再也不惧寒风侵体。冬日里添上一件絮绒皮衣,便能安稳度过寒冬;夏日换上一件薄麻布衫,清爽透气,再无闷热之苦。
更微妙的变化,藏在细节里。
男女衣裳有了分别,长幼穿着有了次序,族人不再赤身露体,举止间渐渐多了几分规矩与体面。
文明的微光,在针线与布匹之间,悄然亮起。
张念一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部落里一派繁忙的制衣景象,微微颔首。
火候差不多了。
等缁衣之法传遍所有聚居点,便是功德降临之时。
三祖齐聚,人文初成,他顶上三花的圆满之期,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