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路的尽头，那青年独自坐在灰白石上，手里攥着半块带血的生兽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穿着粗糙的兽皮短褂，肩背宽阔，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连身边孩童的低声咳嗽都没能让他立刻回神。
张念一缓步走到近前，脚步声轻得像落了片叶子。
青年猛地回神，抬头见是一身月白僧袍的至圣先师，脸上立刻露出惊惶之色，连忙起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局促：“燧见过至圣先师。不知先师驾临，有失远迎，请先师恕罪。”
他名燧，是部落里最顶尖的猎手。胆大心细，捕猎勇猛，又最是护着族中老弱，在族人里威望颇高。
“不必多礼。”张念一抬手，一道柔和的法力将他托起，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生肉上，又扫过脚边裹着厚兽皮、面色发白的孩童，语气平缓，“我看你独坐在此，满面愁容，可是有什么难处？”
燧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苦涩。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冰凉的兽肉，又听着孩童压抑的咳嗽声，拳头攥了攥，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浓浓的无力：“回先师，眼看寒冬就要来了。去年雪大，族里冻死了十几个老人，还有不少孩子吃了生冷兽肉，闹腹泄、发高热，没熬过去。”
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眼神里满是不甘：“我带着猎手们多打了三倍猎物，晒了肉干，攒了兽皮，可还是不够。没有取暖的东西，生肉吃多了伤身，老人孩子身子弱，根本扛不住。我想让大家都熬过冬天，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法子。”
说着，他又低下头，声音沉了几分：“是我没用，护不住族人。”
张念一看着他，心中了然。
这便是燧人氏了。
天生便有领袖担当，以族群存续为己任，宁肯自己熬心费力，也不愿族人受苦。这份心性，正是他能成为人族三祖之首的根基。取火之事本就是他的天命道果，自己若是直接拿出火种，反倒夺了他的机缘，违了天道运转的轨迹。
老狐狸行事，最懂顺势而为。
天道要让人族出燧皇，自己便顺水推舟，轻轻提点一句。既不抢功，又结下善缘；日后功德落下，自有一份归自己，还落得教化有方的名声，两全其美。
他没有直接说出钻木取火的法门，只是抬眼望向远处的山林，语气平淡得如同随口闲聊：“我春日巡视山林，曾见天雷劈中枯树，燃起熊熊明火。被火烧过的兽肉，焦香暖胃，吃了不闹腹疾；火边暖意融融，便是深冬也能抵御霜雪。”
燧猛地抬头，眼中炸开一道亮光，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张念一继续慢悠悠道：“平日里族人打磨石器，木石相磨久了便会发热，有时还会冒出细碎火星。若是火星落在干草枯叶上，说不定……便能生出明火。”
说完，他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平日观察的些许琐事，当不得真。你若是闲来无事，倒是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他不等燧回应，转身便缓步离去，衣袂随风，真如路过随口闲谈一般。
燧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天雷劈树、明火取暖、木石相磨、火星生火……
几句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迷茫。从前他只知火是天威，能焚山毁林，伤人夺命，却从没想过，火竟能取暖熟食，更没想过——人自己也能造出火来！
“木石相击……火星……生火……”
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有一簇火苗，正在他眼底缓缓点燃。
对！一定是这样！
既然摩擦能出火星，那只要火星够多，草料够干，就一定能烧起真正的火焰！
燧再也坐不住了。他连忙抱起脚边的孩童送回窝棚，转身就冲进了山林。他要找最干燥的软木，找最蓬松的干草绒，他要亲手造出属于人族的第一缕火。
张念一站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微微颔首。
孺子可教。
一点就透，又有执行力，这份果决，配得上人族初祖的身份。
他没有再打扰，转身回了高台静室。取火绝非一朝一夕能成，必然要经历无数次失败。这个过程必须燧自己熬过去，熬过去了，道果便稳了。自己只需要在功德落下时，承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便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部落都知道猎手燧“疯魔”了。
他不再外出狩猎，日日窝在部落西边的空地上，摆弄各种木头、石块、干草。一会儿用石头砸木板，一会儿用木棍钻木槽，手上磨出了血泡，磨破了皮肉，鲜血沾在木头上，也丝毫不停歇。
族里有人劝他：“燧，别折腾了。火是天雷才有的神物，人怎么可能造得出来？”
“有这功夫多打两头猎物，不比白费力气强？”
更有人暗中嘲笑他异想天开，说是被寒冬吓傻了。
可燧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他换了三十余种木料，试了石击、搓木、钻槽十几种法子。火星倒是冒了无数次，要么一闪即灭，要么点不燃干草，始终燃不起稳定的火焰。掌心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厚厚的硬茧。
有老妇心疼他，送来疗伤的草药，他随手敷在手上，转头又握住了木棍。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至圣先师说过，木石相磨能生火星，那就一定能生出火来。一定是木料不对，一定是转速不够，一定是草料不够干。
只要找对法子，就一定能成！
这一日午后，天高气爽，风力正好。
燧选了最干燥的柳木做底板，挖了个带凹槽的浅槽，槽边堆上揉得极碎的干草绒；又取了一根坚硬的枣木细棍，插在凹槽之中。他双手夹住木棍，掌心发力，飞快地搓动起来。
越搓越快，凹槽里渐渐发热，冒出淡淡的青烟。
燧咬着牙，双臂肌肉绷紧，搓动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掌心被烫得发麻，他也浑然不觉。
青烟越来越浓，忽然，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从槽底迸出，正好落在旁边的干草绒上。
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捧起草绒，对着火星轻轻吹了口气。
呼——
一点微弱的火苗，从草绒里冒了出来！
紧接着，火苗顺着草绒蔓延开来，越烧越旺，化作一团跳动的暖光，稳稳地燃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火……火！！”
燧的手都在颤抖，他捧着那团火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成了！
他真的造出火了！
人族自己的火！
“火！生火了！燧造出火了！”
旁边围观的族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扔下手里的活计，疯了一般跑过来，围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又惊又喜。有人小心翼翼地伸手靠近，感受到火焰传来的暖意，眼眶瞬间就红了。
“暖的……真的是暖的！”
“我们有火了！我们再也不怕冬天了！”
欢呼声传遍整个部落，老人、妇女、孩童都跑了过来，围着越烧越旺的篝火载歌载舞。火光映着一张张笑脸，空气中飘着焦香的烤肉味，连风都带着希望的温度。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寒冬不再是索命的关口；从今天起，不用再吃生冷腥膻的生肉；从今天起，人族有了真正的底气。
就在燧人氏高举火把，篝火照亮整座山谷的那一刻。
九天之上，风云骤变。
无量金色功德云凭空汇聚，金光璀璨，照彻天地。浩荡天威缓缓降临，笼罩了整个人族领地。
所有族人都停下动作，仰头望向天空，眼中满是敬畏。
轰——
功德金雨轰然倾泻。
七成功德径直涌入燧人氏体内，海量的功德之力冲开重重瓶颈。他的修为从地仙一路暴涨，天仙、真仙、金仙、大罗金仙……势如破竹，最终稳稳定格在大罗金仙后期。
他手中那簇最初的火焰，吸收了功德之力，化作一簇金红色的灵火。火焰温润，焚邪净秽，蕴含着无尽生机，正是人族第一道功德灵火——燧皇薪火。
剩下三成功德，两成散入人族气运，让族群气运愈发绵长浑厚；最后一成功德化作一道淡金光丝，悄无声息落入高台静室，融进张念一体内。
张念一盘膝而坐，顶上三花缓缓浮现。
功德金光注入人花之中，原本就已凝练的花瓣愈发晶莹剔透，琉璃光纹顺着脉络流转，每一片都透着生命本源的圆满气息。
人花，彻底圆满无暇。
张念一缓缓睁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顶上三花对应天、地、人三才，人花主生命本源，借着人族取火的人文功德圆满，正是相得益彰。
接下来，便是地花与天花。有巢构屋，缁衣制衣，两道功德落下，地花也该圆满了。
部落广场上，篝火熊熊。
所有族人齐齐跪倒，向着燧人氏恭敬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山谷：
“参见燧皇！”
“参见燧皇！”
燧人氏举着手中的薪火，望着下方跪拜的族人，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望着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庞，胸中豪情翻涌。
他知道，人族的新时代，从这一刻正式开启了。
高台之上，张念一望着下方的景象，微微颔首。
第一缕火种已经点燃。
接下来，便是房屋与衣裳了。
三百年人文初兴，时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