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台上灵光流转,那个由玄黄息壤塑成的小人儿轮廓越来越清晰。
女娲的神情无比专注,指尖带着淡淡的七彩光晕,细细修饰着小人儿的每一处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低、指节的长短,甚至连发丝的纹理,都雕琢得一丝不苟。
她本就是先天神圣,造化之道出神入化,此刻沉下心来以先天道体为蓝本塑形,手法更是精妙入微。那小人儿虽只有三寸大小,却五脏俱全,筋骨皆备,体内隐隐有脉络流转,与天地法则隐隐呼应。
张念一站在一旁,看着女娲的手法,心中也暗自赞叹。
不愧是执掌造化的娲皇,对生命形体的理解,确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自己虽懂医道,能辨肌理脏腑,可论及从无到有塑造生命,还是远不如女娲。
他也没闲着,指尖悄然弹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琉璃生机,顺着息壤的缝隙渗入小人儿体内。
这缕生机极淡,混在三光神水的气息里,连女娲都难以察觉。却能在人族诞生之初,便在其本源深处埋下一丝净厄琉璃的印记,令其天生心清神明,肉身根基也比寻常造化生灵更稳固几分。
这是张念一的一点私心,也是一步闲棋。
第一批人族,是人族的始祖,本源最纯。此刻埋下的印记,会随着人族繁衍代代相传,日后人族气运越盛,他这缕印记能发挥的作用便越大。不求掌控,只求结下一份深厚的因果,日后人族的功德气运,他总能分一杯羹。
老狐狸布局,从来都是润物无声,于细微处见真章。
女娲此刻全神贯注在塑形上,并未察觉到这缕细微的生机。她指尖最后一点,落在小人儿的眉心处,将一道完整的神魂印记缓缓注入其中。
这道神魂,比她之前注入任何种族都要饱满、纯粹,没有掺杂半点凶戾之气,只留下了最本真的灵智与求生本能。
“去。”
女娲轻声一喝,指尖轻轻一送。
那三寸小人儿便从她掌心落下,稳稳站在了息壤台面上。
落地的瞬间,小人儿周身灵光一闪,身体迎风便长,不过数息功夫,便长成了七尺高矮的青年模样。他一身肤色是健康的暖黄,与息壤同色,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玄黄与七彩灵光。
山谷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新生的生灵,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下一刻,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干净纯粹的眸子,像初生的婴儿,带着对世界的懵懂与好奇。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即目光落在女娲身上,仿佛血脉深处的牵引让他本能地弯下腰,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母神。”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生涩,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女娲浑身一颤,眼中瞬间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与动容。她看着眼前这个跪拜的青年,看着他端正的身形、清澈的眼眸,看着他身上那股平和却坚韧的生机,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就是这个!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种族!
没有凶兽的暴戾,没有飞禽的轻浮,没有鳞甲的迟钝。
身形合道,灵智饱满,心性纯粹,既有求生的本能,又有向道的潜质。
“好!好!好!”女娲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你是我造出的第一个人族,便叫你‘初’吧。”
“谢母神赐名。”青年再次叩首,声音里多了几分灵气。
景瑕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喃喃:“真的成了……这就是先天道体的种族吗?看着竟比许多修士的道体还要周正。”
张念一点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沿着既定的轨迹转动了。人族出世,洪荒的格局,从此便要慢慢变了。而自己,从一开始便参与其中,埋下了因果,日后的人道气运,自然有他一席之地。
初站起身,好奇地活动着四肢。他走路还有些生疏,却很快便掌握了平衡,在息壤台上慢慢走了一圈,又抬头望了望天空,摸了摸身边的灵草,眼中满是新奇。
女娲看着他,越看越满意。她转头看向张念一,笑容温和:“师侄,多亏了你提点,否则我还不知要在歧路上走多久。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师叔言重了。”张念一微微躬身,“这是师叔自己的道,弟子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罢了。”
他越是谦逊,女娲心中越是感念。
平白送出无量三光神水,又两次点破关键,却始终不居功、不自傲,这份心性城府,当真难得。女娲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此番证道之后,必定要还他这份大人情。
定下了先天道体的蓝本,女娲心中再无犹豫,当即开始继续捏塑。
有了第一个的经验,后面的速度便快了许多。她十指翻飞,一团团息壤在她手中化作一个个小人儿,落地便长,成型开灵。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族出现在息壤台上,有男有女,形貌各异,却都有着端正的先天道体,眼中满是纯粹的懵懂。他们落地之后,都本能地向着女娲跪拜,口称母神。
张念一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弹出一缕琉璃生机,悄无声息地融入每一个新生人族的体内。他做得极为隐蔽,以造化之力掩盖,女娲只当是三光神水的余韵,并未多想。
景瑕则按照师尊的吩咐,将新生的人族引导到山谷东侧的空地上安顿,又取了些灵草果实给他们食用。这些人族初生,灵智未开,只懂基本的进食与休憩,却都生性温和,彼此之间毫无争斗,相处得极为和睦。
女娲捏得兴起,造化之力源源不断地涌出,速度越来越快。可即便如此,一个个亲手捏塑,终究还是慢了。
捏到第五十个的时候,女娲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捏塑人形不比捏兽类,要兼顾筋骨、脏腑、神魂,每一个都要消耗不少造化本源。五十个下来,她的气息已然有些不稳,额角香汗淋漓。
张念一看在眼里,心中暗道,差不多了。
捏到一百个,便是女娲的极限。到时候自己再提点葫芦藤之法,正好顺理成章。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默默观察着女娲的状态。
捏到第八十个时,女娲的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颤,每捏一个都要停顿片刻,调息恢复。
捏到第九十个时,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造化本源消耗巨大,连周身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第一百个人族落地跪拜之时,女娲终于停下了手。她扶着膝盖,微微喘息着,望着眼前整整齐齐站成一片的一百名人族,既欣慰又无奈。
“还是太慢了。”她轻叹一声,“照这个速度,要造出一个能繁衍生息的大族,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可我的造化本源,也撑不住这般消耗。”
一百个人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想要形成一个能自我繁衍、延续下去的种族,这点数量远远不够。若是只靠她亲手捏,就算耗空本源,也造不出多少。
景瑕在一旁听得着急,忍不住看向张念一:“师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一些啊?”
张念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山谷边缘那株先天葫芦藤。
那葫芦藤扎根在山谷灵眼之上,枝繁叶茂,藤条粗壮坚韧,上面还挂着七个尚未成熟的葫芦,灵气逼人。
女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株葫芦藤,眼中却没什么反应。她只当是普通的先天灵根,并未多想。
张念一见状,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女娲微微拱手:“师叔,弟子倒是有个笨办法,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女娲眼睛一亮:“师侄快说。”
“师叔请看那株葫芦藤。”张念一抬手指向谷边的先天葫芦藤,缓缓说道,“此藤乃先天灵根,韧性十足,又沾染了山谷中的造化之气。师叔可将息壤神水调和成泥浆,以葫芦藤蘸取,挥洒而出。泥点落地,便可化为人形。”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般造出的人族,神魂根基自然不如师叔亲手捏塑的圆满,却胜在数量极多,可在短时间内聚成大族。有这一百名亲手捏塑的族人作为根基,再辅以批量化生的族人,足以支撑起一个种族的繁衍了。”
女娲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批量生产!
亲手捏的固然完美,可数量太少。用葫芦藤甩泥造人,虽然个体稍弱,却能快速壮大族群。先有数量,再谈质量,族群才能发展起来。
“妙!这个法子太妙了!”女娲抚掌大笑,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师侄你真是我的福星!每次遇上难题,你总有办法!”
她当即起身,走到那株先天葫芦藤旁。伸手握住一根最粗壮的藤条,微微用力,便将其从根茎处取了下来。葫芦藤离开土壤,却依旧灵光流转,丝毫没有枯萎的迹象。
女娲握着藤条,回到息壤台前。她将大量三光神水注入息壤之中,调和成浓稠适中的泥浆,随即手腕一翻,葫芦藤蘸满泥浆,向着山谷东侧的空地狠狠一甩!
无数泥点如同漫天星辰般挥洒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每一颗泥点落地,都灵光一闪,化作一个人形。有的高些,有的矮些,有的胖些,有的瘦些,形貌各有不同,却都是先天道体的模样。
他们落地之后,纷纷睁眼,虽然灵智比之前一百人稍显懵懂,却也同样懂得跪拜女娲,口称母神。
女娲心中大喜,手腕不停,葫芦藤一次次扬起,一次次甩落。
泥点如雨,化生无穷。
一个,百个,千个,万个……
人族的数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不过半日功夫,山谷东侧的平地上便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一眼望不到头。
当最后一藤泥浆甩完,女娲收手而立,微微喘息着,眼中却满是笑意。
她神念一扫,瞬间算出了总数。
十二万五千六百人。
不多不少,正合一会元之数。
女娲心中一动。
一会元之数,暗合天道循环。这绝非巧合,而是天意如此。
人族,当兴!
张念一站在一旁,看着漫山遍野的人族,心中也微微震动。
十二万五千六百人,对应一会元之数,这便是人族的气运根基。从这一刻起,洪荒天地间,正式有了人族的位置。
而他埋下的琉璃印记,也随着这十二万多人,深深扎根在了人族的本源之中。
可就在这时,女娲的眉头却又微微皱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人族,眼神里带着几分忧虑。
这些人族,有形有体,有魂有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们眼神懵懂,浑浑噩噩,虽有本能,却缺乏一股真正的“神”。就像是精致的木偶,空有其表,没有真正的灵魂之火。
“不对……还是不对。”女娲低声自语,“形体有了,神魂有了,可为何总觉得差了一丝本源?他们就像无根的浮萍,撑不起真正的灵智,也传不下道统。”
她说着,转头看向张念一,眼中带着困惑:“师侄,你可看出问题出在哪里?”
张念一望着那些人族,心中了然。
形体是息壤,神魂是造化之力,可终究缺了一份最核心的本源烙印。没有血脉根源,便没有族群的归属感,也没有传承的纽带。
他没有直接点破,只是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师叔,凡世间生灵,皆承父母血脉。血脉者,生命之本源也。”
女娲浑身一震。
血脉!
是血脉!
这些人族是泥土所化,没有真正的血脉本源,所以神魂始终无法与肉身完美融合,灵智也难以真正开启。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想要赋予人族真正的本源,唯有一个办法——
以自身精血,为其点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