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灵光流转,玄黄色的息壤土台稳稳铺在中央,三光神水的清润之气与息壤的厚重之气交织缠绕,化作肉眼可见的氤氲光雾,漫过十丈方圆。
女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她指尖拈起第一团混合了神水的息壤,造化之力顺着指缝丝丝缕缕渗入其中,泥土瞬间变得温润灵动,仿佛有了生命般微微起伏。
她最先尝试的,是洪荒大地最常见的走兽之形。
指尖翻飞间,一头形似麒麟的瑞兽渐渐成型。狮头、鹿角、虎背、熊腰,周身覆盖着细密的玉色鳞片,尾端拖着一簇蓬松的彩毛。女娲指尖轻点,一道神魂印记打入兽体,那瑞兽四蹄一蹬,便稳稳站在了土台之上。
它仰头发出一声浑厚的吼叫,周身灵光闪烁,竟自带几分祥瑞之气,在土台上踱了几步,步履沉稳,丝毫没有溃散的迹象。
景瑕看得眼睛发亮,低声道:“师尊,这头瑞兽好有神韵,看着便灵性十足,娲皇娘娘这次总该满意了吧?”
张念一负手站在谷口,目光平静地望着那头瑞兽,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空有其形,不得其神。凶性藏于骨血,灵智浮于表面,算不得上品。”
他话音刚落,土台上便生了变故。
那头瑞兽起初还安分踱步,可没过片刻,便被不远处几只草虫吸引,凶性瞬间爆发,猛地扑了上去,一口将草虫咬得粉碎,獠牙外露,眼中满是暴戾之色。
女娲眉头一蹙,指尖轻轻一点。那头瑞兽浑身一僵,随即化作一捧玄黄泥土,重新落回息壤台面上,连神魂印记都被一并收回。
“终究还是脱不了凶兽本性。”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洪荒大地凶兽万种,若再造出一族好杀之辈,又有什么意义?”
张念一闻言,心中暗笑。
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女娲本心向善,想造的是和平种族,可洪荒生灵的本能便是弱肉强食,但凡带了兽类形体,骨子里便刻着争斗的基因,改不了的。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老狐狸做事,最懂沉得住气。此时贸然插嘴,非但显不出本事,反倒像在看女娲笑话。等她试遍所有可能,撞得头破血流,自己再一语中的,那才叫雪中送炭,这份人情才够分量。
女娲很快调整好心情,又拈起一团息壤,这次捏的是飞禽之形。
彩羽为衣,鸾鸟为骨,双翼展开足有丈许,尾羽拖着九色流光,模样极是漂亮。女娲注入的神魂也温和了许多,特意抹去了凶戾本能。
那彩鸾落地,振翅而起,在山谷中盘旋一周,鸣叫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它落在灵草枝头,低头啄食草叶,性情温顺,半点没有争斗之意。
景瑕看得连连点头:“这个好,性子温和,又好看。”
可女娲依旧皱着眉,凝视着彩鸾许久,还是摇了摇头:“灵智太浅,浑浑噩噩,只知觅食休憩,与凡鸟何异?我要造的,是能传承道统、延续文明的种族,不是供人赏玩的灵禽。”
她说罢,挥手收了彩鸾,又开始尝试下一种。
鳞甲之族,寿元悠长,却生性迟钝,灵智难开;
草木之精,心性平和,却无根不活,难以迁徙繁衍;
多头之兽,神魂分裂,心性不定,极易走火入魔;
背生双翼之人,虽有人形,却恃飞行之能,好勇斗狠,欺压弱小。
一种,两种,十种,百种……
女娲的手指从未停歇,造化之力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各种各样的生灵在息壤台上诞生,又被她一一抹去,重归泥土。
有的形体完美,却凶性难驯;
有的性情温顺,却灵智低下;
有的寿元绵长,却繁衍艰难;
有的修行神速,却心性不稳,极易堕入魔道。
女娲试得越多,眉头皱得越紧。
她本以为有了息壤与神水,造生大业便会一帆风顺,可真上手才知道,形体易塑,心性难调。想要造出一支既平和、又有灵智、还能在洪荒立足繁衍的种族,简直难如登天。
不知不觉,便是七日七夜过去。
息壤台上诞生又消亡的种族,已有数百种之多。山谷两侧的空地上,倒是留下了几十种还算过得去的族群,各自聚成一小片,繁衍生息。其中便有几支人首兽身的部族,灵智不低,也懂抱团取暖,只是依旧带着兽类的野性。
女娲捏得久了,额角也渗出细密的香汗。造化本源消耗不小,她停下动作,望着满地散落的族群,轻轻叹了口气。
“难道就没有一种,能尽善尽美吗?”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迷茫。
景瑕看得都有些心疼,转头看向张念一:“师尊,娲皇娘娘都试了几百种了,您就不能提点一二吗?再这么试下去,得耗损多少本源啊。”
张念一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修行路上,本就没有捷径。造化之道更是如此,不亲自试遍所有可能,便悟不透其中真意。师叔她要证的是自己的道,旁人说再多,也不如她自己想通来得扎实。”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火候差不多了。
试了几百种都不满意,女娲的信心已经磨得差不多了,此刻正是最困惑、最需要一个方向的时候。此时开口,一句话便能顶得上平时百句。
但他还是没动。
再等等,等女娲自己先陷入沉思,等她主动露出求教之意,再上前点破。分寸二字,最是讲究。早一步显得急躁,晚一步显得怠慢,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才是最高明的处世之道。
女娲坐在息壤台边,望着自己捏出的最满意的一支族群——那是人首蛇身的模样,与她有七分相似,继承了她一丝血脉,灵智极高,天生通晓粗浅的造化之术,心性也远比其他种族平和。
她看着这支族群在山谷西侧筑巢定居,彼此互助,不争不抢,心中微动。
可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支族群虽好,却终究是依着自己的血脉所化,算不得真正的全新种族。而且人首蛇身,行动多有不便,也难以在广袤的洪荒大地开枝散叶。
“罢了,你们便叫女娲族,留在我身边吧。”女娲轻声开口,声音传遍山谷。那支人首蛇身的族群闻言,齐齐伏地跪拜,口称“谢母神赐名”。
安置好女娲族,女娲又陷入了沉思。
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缕息壤,泥土在指尖变换出各种形状,却始终定不下最终的模样。到底什么样的形体,才能既合大道,又性平灵秀?
她想得出神,连张念一缓步走近都没第一时间察觉。
张念一走到她身侧三步外站定,没有打扰,只是陪着她一同望向那些新生的族群。直等女娲回过神来,转头看他,他才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师叔可是在为种族形貌烦恼?”
女娲见是他,苦笑一声:“让师侄见笑了。我本以为有了息壤神水,造生便不是难事,谁知挑来选去,竟没一种能完全合我心意。要么凶性难除,要么灵智不足,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说着,抬眼看向张念一,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师侄眼光独到,可有什么见解?但说无妨。”
张念一心中暗道一声“成了”,面上却依旧平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师叔觉得,洪荒万族之中,哪一种形体,最是契合天地大道?”
女娲一怔,下意识便想回答“先天神圣之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天神圣生来便有大神通,可不是什么种族都能修成的。
她皱着眉思索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你是说……先天道体?”
张念一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说道:“师叔细想,诸天修士,无论本体是走兽飞禽,还是鳞甲草木,一旦修为高深,最终都会化为人形,修成先天道体。为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只因先天道体,四肢合四时,五脏应五行,百窍通周天,是天地间最完美的道之载体。以此为形,灵智易开,道心易成,最适合传承文明,教化众生。”
女娲越听眼睛越亮,困扰了她多日的迷雾,仿佛瞬间被拨开了一道缝隙。
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
她一直在各种兽形、妖形里打转,却忘了最基础、也最合道的人形!
没有利爪尖牙,便不会崇尚武力征伐;
天生道体亲和,便更容易开启灵智;
双手灵巧,便能创造器物,传承技艺;
族群抱团,便能建立秩序,衍生文明。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平和、有灵、能生生不息的种族吗!
女娲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之前的疲惫与困惑一扫而空。她看向张念一,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师侄一言,醍醐灌顶!好,就依你所言,以先天道体为蓝本,造这新生种族!”
张念一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弟子不过是旁观者清,师叔才是真正执掌造化之人。”
他心里却很是满意。
人情卖了,面子给了,还顺理成章地参与到了造人这桩天大的功德之中。一步棋落,满盘皆活,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女娲早已按捺不住,重新走到息壤台中央。她凝神静气,周身造化道韵尽数收敛,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指尖。
这一次,她捏得极慢,极细。
从头顶发旋,到眉眼五官,从脖颈肩背,到胸腹四肢,每一处都精心雕琢,每一寸都暗合道韵。玄黄色的息壤在她手中渐渐成型,一个三寸来高的小人儿,渐渐显出了轮廓。
阳光穿过山谷的灵雾,落在小人儿身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景瑕屏住了呼吸,女娲族的族人远远望着,连张念一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洪荒天地间,第一个先天道体的人族,即将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