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起,张念一便在五庄观西跨院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他先在院中打坐吐纳,以地道灵气配合五行法则温养道基;午后便去人参果树下,与镇元子、红云二人论道;晚间则独自梳理当日所得,融入自身医道体系。
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这日午后,人参果树下,蒲团分列。
镇元子端坐主位,尘拂轻挥,周身土黄色灵光缓缓散开。万寿山的地脉随之共鸣,院中泥土里钻出嫩绿的草芽,石缝里开出细碎的小花,整个庭院的生气都浓郁了几分。
“地道之要,首在‘承’与‘化’。”
镇元子的声音厚重平和,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承,是承载。不分清浊,不辨贵贱,金玉污泥皆能承载,众生万物皆可托举。大地从不因东西好就多托一分,因东西脏就少承一寸。这便是厚德。”
“化,是化育。承载之后,不是放任不管,而是慢慢化解污秽,滋养生机。污泥入地,可化沃土;落叶归根,可养新苗。邪祟戾气入地,也能慢慢消解,重归灵气。”
他抬手轻轻一按,院中一角的黑土(昨夜特意留下的污土)缓缓翻涌,不过片刻功夫,黑色退去,重新变成了肥沃的净土,甚至还长出了几株灵草。
“小友的净世之法,刚则刚矣,却少了几分化育之意。”镇元子看向张念一,“净化邪祟时,灵气一并打散,生机一并磨灭,如同烈火焚荒,虽干净了,却也伤了根本。”
张念一听得心头一震。
他从前用净世白莲净化瘴毒邪祟,追求的是干净彻底,从未想过会不会伤及地脉生机。如今听镇元子一说,才恍然惊觉,自己的手段确实过于刚猛了。
就像治伤,只知道剜掉腐肉,却没考虑如何让新肉更快生长。
“前辈一言,点醒梦中人。”张念一躬身一礼,语气诚恳,“贫道从前只知‘祛邪’,不知‘扶正’。今日方知,承载化育才是更高的境界。”
“你能悟到这一层,便不算晚。”镇元子含笑点头,“医道与地道,本就是同理。治病救人,不能只盯着病灶杀,更要固本培元,唤醒生灵自身的生机。靠外力强行续命,终究落了下乘。”
张念一默默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唤醒自身生机,而非单纯外力赐予。
这与他之前模糊的想法不谋而合,如今被镇元子点透,瞬间便清晰了许多。
旁边红云老祖跷着腿,叼着根草茎,笑道:“镇元子这地道,就是性子太慢。换做是我,遇上邪祟直接打散了事,哪用得着慢慢化育。不过话说回来,你修医道,确实该学这份厚重温和。”
张念一笑道:“快慢皆有道,适合自己便好。”
他心里清楚,红云的逍遥之道,重在随心顺势;镇元子的地道,重在承载化育。二者皆有可取之处,他要做的,是取其神髓,融入自己的医道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张念一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疗愈手法。
他不再一味用净世之力强力净化,而是先以土行之力稳固病灶周围的生机,再以木行之力缓缓滋养,配合水行之力稀释毒素,最后以金行之力精准拔除邪祟。
手法慢了几分,却温和了许多,对伤者的负担大幅减小,愈后恢复也更快。
为了验证效果,他时常下山,去周边的村落、散修聚集地行医。
附近的村落多有受地瘴、兽毒所扰者,从前张念一一滴甘露便能解决,如今却会耐心地先安抚生机,再慢慢拔除毒素,最后留下调养的丹方。
起初还有些不熟练,次数多了,便越来越得心应手。
地道的承载化育之理,一点点融入了他的医道本源之中。
这日,山下送来一个神魂受损的散修。
此人进山寻宝,被邪祟冲撞了神魂,整日浑浑噩噩,时而疯癫时而沉睡,找了不少修士都治不好。听闻五庄观来了位神医,家人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送了过来。
换做从前,张念一会直接以甘露温养神魂,再以梦道之力梳理神念。
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动手。
先以医道法则探查了半晌,弄清了神魂受损的根源——邪祟的阴寒之气冻结了部分神念,导致神魂运转不畅。
若是强行化开,很可能伤及神念本源。
“土主稳,木主生,火主温,水主润。”
张念一心中默念,指尖灵光流转。
先是一道温润的土行灵光覆在散修眉心,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本源;再以木行生机之力,慢慢滋养受损的神念;同时以微弱的火行之力,缓缓烘散阴寒之气;最后以水行之力润养神魂,使其恢复灵动。
五行之力相生相济,不急不躁,循序渐进。
整整一个时辰,那散修的眼神才渐渐清明。
“我……我这是……”
他茫然地坐起身,看着四周,神志已然恢复正常。
“你神魂受了阴寒冲撞,已无大碍。回去静养七日,莫要再动怒耗神,便可痊愈。”张念一温声嘱咐,又递过一瓶养神丹。
那散修又惊又喜,连连道谢,非要留下宝物酬谢,被张念一婉拒了。
送走病人,张念一站在院中,细细回味着方才的施治过程。
以五行为辅,以医道为核,承载为先,化育次之,最后才是祛邪。
整个过程圆融顺畅,没有半分滞涩,五行之力完全是顺着医道的需求而动,不再有半分排斥。
“原来如此……”
张念一低声自语,眼中光芒越发明亮。
不是强行融合法则,而是以医道为核心指挥,五行法则各司其职。就像将军领兵,无需把士兵变成自己,只要指挥得当,便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困扰多年的融合难题,竟在这一刻,有了破局的方向。
他抬头望向人参果树的方向,心中感激。
镇元子这一番指点,胜过他百年闭门苦修。
医道之路,终于从“术”的层面,开始向“道”的层面迈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