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钟鸣余韵,已在洪荒天地间悠悠荡过千年。
自鸿钧道祖以身合道,将自身意志融入天地法则的那一刻起,龙汉大劫以来紊乱了数个元会的天地秩序,便如同被无形之手缓缓捋顺。原本驳杂浑浊的灵气逐步提纯,断裂的地脉自行接续修复,山川河岳间的杀伐戾气慢慢消解,就连素来被视作贫瘠荒芜的西方地界,也借着天地灵脉复苏的东风,渐渐褪去了满目焦黄的底色。
这是洪荒众生为数不多的安稳岁月。
妖族以帝俊、太一为核心,在天庭聚拢部族,初建妖庭雏形。一边收编散落各地的妖族部落,一边推演妖族规制、整理传承功法,默默积蓄着族群底蕴;巫族十二祖巫坐镇不周山域,依托盘古神殿繁衍生息,操练战阵,依托大地灵脉步步向外拓展疆域。两族虽已隐隐形成对峙格局,却都默契地收敛了大规模征伐的锋芒,仅在边境有零星的资源摩擦,未曾爆发过万人规模的战事。
顶尖大能们也大多闭了关。三清坐镇昆仑山主峰,各自推演盘古元神传承的大道法理,极少现身洪荒行走;女娲与伏羲守在凤栖山,一个钻研发化万物的造化之理,一个浸淫先天易数与音律大道,闭门谢客,潜心打磨道基;镇元子坐守万寿山五庄观,以地书勾连大地灵脉,夯实自身地道根基;红云老祖则驾着云霞四海云游,逍遥自在,甚少在一处久居。
整个洪荒都在这短暂的安宁里,默默积蓄着力量。
而西方灵山,正是这场天地复苏中,变化最显着的道场之一。
昔日的灵山,遍地秃岭碎石,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山间难见成材的灵木,连飞禽走兽都甚少驻足。接引、准提二位教主虽以大法力聚拢灵气、温养山地,却架不住西方整体灵脉贫瘠,始终难有质的改观。直到鸿钧合道,天地灵脉整体复苏,灵山的气运才跟着水涨船高。
如今的灵山,淡金色的灵气化作薄雾萦绕山谷,往日的秃岭上长出了成片的灵草佳木,山涧溪流潺潺,带着淡淡的灵气。山门前每日都有慕名而来的修士——有不堪战乱的散修,有被凶兽欺凌的弱小部族,他们跋山涉水赶到西方,只为拜入西方教门下,求一处安身立命的净土。
诵经之声晨暮不绝,丝丝缕缕的香火愿力汇入灵山灵脉,让本就复苏的灵气愈发醇厚。
所有人都借着这难得的安稳期精进修行,唯有接引的亲传大弟子,西方教三代首徒张念一,陷入了修为停滞的困境。
灵山后山,琉璃净光道场。
这座道场是张念一的专属修行地,平日里少有人来。道场中央的莲台上,他盘膝而坐,一身月白僧袍纤尘不染,面容温润沉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琉璃光晕。
旁人只道药师菩萨修为高深,年纪轻轻便已是大罗金仙中期,又是西方教首徒,身负海量先天功德,道基稳固无比,前途不可限量。可只有张念一自己清楚,他卡在大罗金仙中期的瓶颈上,已经整整百年了。
百年时间,放在动辄以元会计算的洪荒里不算长,可对他而言,却足以让人心生警觉。
他的根基不可谓不厚。
内视丹田,先天五行之力循环流转,金之锐、木之生、水之润、火之烈、土之厚,五股本源之力相生相克,浑然一体,早已达到法则圆满之境。五行神雷、五行神光、五行遁术信手拈来,便是对上专修五行法则的大罗金仙后期,他也有把握稳胜半筹。
丹田深处,十二品净世白莲与十二品灭世黑莲一左一右,静静悬浮。白莲垂落乳白清净光华,主造化生机;黑莲翻涌寂灭暗芒,主毁灭吞噬。一黑一白两道莲光彼此映照,构成阴阳太极之形,阴阳生死法则在二者间轮转不休,虽未圆满,却早已打磨至精通之境。
除此之外,梦之法则可造幻域、炼元神,心魔不侵;金身法则铸就琉璃道躯,肉身硬抗先天灵宝;医之法则更是触及本源圆满,可疗肉身、补神魂、消业力,活死人肉白骨不过等闲。
丹田深处更有混沌小千世界雏形静静沉浮,海量先天功德萦绕道基,层层叠叠如同金色纱幔,护持道心稳固。按道理说,这般深厚的积累,大罗金仙的壁垒不该如此坚固。
可事实就是,无论他如何吞吐灵气、打磨道力,那层无形的瓶颈都纹丝不动。五条大道各行其是,底蕴越厚,彼此间的斥力反倒越强。冲击境界时,多股力量互相牵扯抵消,大半力道都耗在了内耗上,自然难破壁垒。
“果然是博而不专,散而不聚。”
张念一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抬手,指尖掠过一缕琉璃色的法力。五行之力在指尖流转相生,阴阳二气在旁侧交替明灭,医道的温润生机藏于其中,数种法则之力泾渭分明,却又隐隐相斥。
之前他只当是积累不足,只想着闭门苦修、增厚底蕴,反倒让各条道的分歧越来越大。百年苦修,底蕴涨了不少,瓶颈却反倒更坚固了。
他想起此前接引与准提都提点过他,大道博杂未必是福,需得明本心、立核心,方能行稳致远。当时他只当是寻常劝诫,并未深想,如今卡在瓶颈上,才真正品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的核心,从来都是医道。
从踏上修行路起,他便以医入道,以救渡众生为本心。五行、阴阳、梦道、金身,说到底都是为了更好地践行医道,是术,而非道。可道理易明,真要做到以医道为核,融贯诸般法则为一炉,又谈何容易。
坐在道场里闭门推演,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师兄,山下又有一批部族前来投奔,师尊让我来请你过去,帮忙甄别一下体质,也好安排后续的修行方向。”
道场之外,传来同门师弟的声音,打断了张念一的思绪。
“知道了,我稍后就到。”
张念一压下心底的思绪,应声答道。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周身翻涌的法则气息瞬间收敛殆尽,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沉静的模样。他迈步走出道场,站在山崖边向下望去,山门前人头攒动,各色服饰的修士与凡人挤在一起,脸上满是疲惫与憧憬。
这些人从洪荒各地赶来,带着对安稳生活的向往,投奔西方教。在他们眼里,灵山是净土,药师菩萨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救世之人。
看着他们,张念一心中的那点焦躁渐渐平复了下去。
修行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瓶颈而已,总有破开的法子。
他抬脚向山下行去,步履平稳,神色温润,和往常一般无二。
山下的事务他处理得熟稔。先是以医道法则逐一探查投奔者的体质根骨,分出适合修行的与凡人安置在不同的区域;再给受伤患病的人一一诊治,或洒甘露,或施丹药,不过一个时辰便处理得井井有条。
“多谢药师菩萨!多谢药师菩萨!”
感激之声此起彼伏,张念一只是温和颔首,一一安抚,不多时便安排妥当,转身回了后山。
没人能看出这位西方教首徒心底的焦虑,也没人知道,他为了破开瓶颈,心底已渐渐生出了冒险一试的念头。
强行融合诸般法则,冲击瓶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他自恃道基稳固、功德深厚,又有双莲护持,未必扛不住融合的反噬。百年停滞的憋屈,加上对更高境界的渴求,终究是压过了谨慎。
他却不知道,这一念之差,即将引来一场危及道基的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