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楚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念瑶先将母亲送回柳巷的小院安顿好,又仔细嘱咐了陈伯几句,才乘车回府。
静宜园里,一切都如常。
她屏退了下人,独自一人回到内室。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打开了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小叶紫檀木妆匣。
妆匣里,没有金银珠翠,只静静地躺着几张泛黄的纸。
她取出了最底下那张。
那是一份被压了许久,折痕都已磨得发软的京城商铺舆图。
她将舆图在妆台上铺开。
指尖顺着上面用朱砂圈出的一处位置,轻轻划过。
南城,百花巷。
那里曾是她为自己和母亲规划好的,余生的起点。
一个不必太大,临街朝阳的铺面。
楼下卖些她亲手调制的香料,楼上便是她们母女安身立命的家。
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看人脸色。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舆图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那光,将朱砂的红,映照得有些不真切。
苏念瑶看着那处标记,看了很久,直到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她才将舆图重新折好,放回妆匣,合上,落锁。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春日的午后,阳光和煦,暖得人骨子里都泛着懒。
静宜园的廊下,一架紫藤萝开得正好,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随风轻摇。
苏念瑶换了一身轻便的鹅黄色单衫,坐在廊下的石桌旁。
桌上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火烧得不疾不徐。
陶壶里的水刚烧开,咕嘟作响,冒着丝丝白气。
她正拿着一把长柄竹夹,将新得的蒙顶甘露投入烫好的盖碗中,再注入滚水,随即又快速将茶汤沥出。
洗茶的动作,做得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
楚墨轩就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了一件天青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杂记,看得闲散。
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被阳光映得有些透明的耳廓上,落在她低头时,几缕垂落鬓边的碎发上。
苏念瑶将洗好的茶,重新注入热水。
这一次,茶香伴着水汽,才真正地弥漫开来。
她取过一只白瓷杯,将清亮澄澈的茶汤,倾入杯中。
她正要将茶盏推过去,却见楚墨轩已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桌的另一角。
那里,压着一张纸。
正是她昨日收起,今日却又鬼使神差拿出来晒晒湿气的那张舆图。
舆图的一角被风吹起,又落下,露出上面那个朱红色的圈。
楚墨轩认得那个位置。
他曾经派人去打探过,知道那里的铺面不大,后头带个小小的院子,院里有口井,还种着一棵石榴树。
很适合过安生日子。
他的喉头动了动。
他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开了口。
他看着她,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许多。
“苏家如今,已然平反。”
“岳母的身体,也大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张舆图上,移回到她的脸上。
“你当初……想去南城开铺子的念头,是否……还在?”
廊下很静。
只有紫藤花开的细微声响,和炉火的哔剥声。
苏念瑶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她没有看他,只垂眸看着杯中那几片舒展开来的嫩绿茶叶。
她将茶盏,稳稳地推到他面前。
茶汤清亮,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抬起眼,看着他,轻声问。
“这茶,味道如何?”
楚墨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端起那杯茶,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而后,是满口的清甜回甘,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很好。”
他将茶盏放下,看着她。
“满口回甘。”
苏念瑶听了,眼底终于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那笑意,像春水初融,一点点地,在她眼波里化开。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外头的香料铺子再好,终究是异乡。”
“也不如……楚府这廊下的茶水熨帖。”
她顿了顿,将自己的手,从石桌上收了回来,轻轻放在膝上。
“我不想走了。”
楚墨轩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笑意,看着她坦然回望过来的目光。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许久,他终于笑了,眉宇间的冷峻一扫而空,眼中尽是暖意。
他伸出手,越过石桌,覆在了她搁在膝上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宽,很暖,带着薄薄的茧,将她微凉的手,整个包裹住。
苏念瑶没有动。
她由他握着,只觉得那份暖意,顺着交握的指缝,一直传到了四肢百骸。
微风拂过。
庭院里那棵高大的西府海棠,落下了几瓣粉白色的花瓣。
有一瓣,打着旋儿,轻轻地,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相视无言,眼底却都有了笑意。
不远处的游廊那头,青禾笑着从游廊那头过来,清脆地喊道。
“老夫人传饭了,让大爷和大少夫人一同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