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她急得额头青筋都微微凸起。
“嗯?”邓玄宇微微挑眉,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红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挤出了那两个字:
“……夫君!”
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却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寂静的偏殿里。
喊完这两个字,她仿佛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只有眼中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恨意和不甘,
如同最后的火星,证明着她灵魂尚未完全屈服。
“这才对嘛!”邓玄宇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那笑容在红袖眼中显得无比刺眼和残忍。
他不再看她屈辱的样子,直接转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跟我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关于玉簪来源的问题,而是径直朝偏殿后方走去。
红袖心中急切,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踉跄着跟上。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僻静雅致的院落。
邓玄宇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味的馨香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布置得简单却温馨的厅室。
窗明几净,窗台上摆放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靠墙的软榻上,坐着一位妇人。
红袖的目光瞬间被那妇人吸引,再也无法移开!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极为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她面容清秀姣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但长期的贫病和愁苦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眼角的皱纹深刻而疲惫。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麻木与茫然,整个人如同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然而,当那妇人的目光无意中扫到门口,落在红袖脸上时,她空洞的眼神骤然凝固了!
紧接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仿佛被巨大惊喜击中的光芒猛地在她眼中炸开!
那光芒如此炽热,
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麻木和空洞,只剩下纯粹的,燃烧般的激动!
“袖……袖儿?!”一声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呼唤,破碎地从妇人干裂的唇间逸出。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软榻的边缘,试图支撑着站起,却又因虚弱和极度的激动而力不从心,
一个趔趄向前扑倒。
红袖的心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那个名字——“袖儿”!
那是她记忆深处,收养她的老仆在弥留之际,曾含糊不清地呼唤过的名字!
是刻在她灵魂里的烙印!
看着那个和她有着五分相似的妇女。
红袖忍不住了。
“娘——!”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红袖的喉咙,所有的理智,矜持,屈辱在这一刻被汹涌的亲情洪流彻底冲垮!
她像离弦的箭一般扑了过去,在妇人摔倒前,用尽全身力气接住了她。
那瘦骨嶙峋的身体轻得让她心碎,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妇人柳芸娘反手死死抱住红袖,枯瘦的手指深深嵌入女儿的后背,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骨肉重新按回自己的身体里。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湿了红袖的肩头。
“我的袖儿……真的是我的袖儿……”柳芸娘的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一遍遍地重复着,
好似要将过去二十年的思念,痛苦,绝望和此刻的狂喜都倾泻出来,
“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红袖的脸颊,眉毛,眼睛,贪婪地确认着每一寸轮廓,
“像……真像……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红袖紧紧回抱着母亲,感受着她瘦弱身体传来的剧烈颤抖和滚烫泪水,听着那一声声肝肠寸断的呼唤,
积压了二十来年的委屈,渴望,孤独如同火山般爆发。
她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母亲怀抱,放声痛哭,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散发着淡淡草药和皂角气息的颈窝。
“娘……娘……我在这里……袖儿在这里……我回来了……”她泣不成声,所有的语言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能本能地呼唤着,回应着。
厅室内,只剩下母女二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分离之苦尽数哭尽。
窗台上的绿植在暮色中静默,仿佛也在为这迟来的团聚垂泪。
邓玄宇静静地站在门口,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脸上惯常的算计和掌控之色褪去了几分,看着这悲喜交加,感人肺腑的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哭泣才渐渐转为低低的啜泣和抽噎。
柳芸娘紧紧握着红袖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她拉着红袖在软榻边坐下,目光片刻不舍得离开女儿的脸。
“袖儿……”柳芸娘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满足,“告诉娘……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那个天杀的……他有没有……有没有……”提到那个夺走女儿的人,她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刻骨的恨意,身体又因激动而颤抖起来。
红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她看着母亲憔悴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心中酸楚更甚。
她简略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被一个善良的老仆收养,老仆病逝后懵懂地进入沈家,被选为沈白的侍女,在沈家为奴为婢的日子……
她隐去了许多屈辱的细节,只挑些平淡的日常讲,生怕再刺激到母亲脆弱的神经。
然而,当她提到沈家时,柳芸娘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
“沈家……沈万三……”柳芸娘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就是他!就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