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沉沉地覆盖在云州城的上空。
白日里喧嚣的市井早已沉寂,
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幽深的巷弄间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夏虫也噤了声。
邢飞这位云州四大家族之一的家主,此刻正瑟缩在自己府邸最深处书房的阴影里。
他肥胖的身躯裹在昂贵的丝绸寝衣下,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被一层层冰冷的虚汗浸透。
白日里刑场那血腥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
刑场设在西市口,那是历来处决重犯的地方。
当阎寨——那个嚣张跋扈了大半辈子,同为四大家族家主的阎寨——被粗暴地按在粗糙的木墩上时,
邢飞就在远处一座酒楼二层的雅间里,
透过半开的窗缝窥视着。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阎寨脸上最后凝固的惊骇与不甘,看到刽子手手中那柄厚背鬼头刀在正午刺目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刀落下的瞬间,似乎连时间都凝滞了,
随即便是喷涌而出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猩红液体,
以及那颗滚落尘埃,双目圆睁的头颅。
头颅在尘土里翻滚了几下,最终停住,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距离,死死地钉在邢飞的心上。
“噗通……”
邢飞当时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全靠扶着窗框才勉强站稳。
他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白花花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如同狂风中的果冻。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那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种对自己即将步其后尘的,无比清晰的预感。
阎寨倒了,倒得如此彻底,
如此迅雷不及掩耳,这不仅仅是阎家的覆灭,
更是对他们这些盘踞云州多年的世家豪强发出的最严厉警告——北荒王邓玄宇,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手段雷霆的“发配”王爷,
根本不会在乎他们这些地头蛇的根基有多深!
“完了……全完了……” 邢飞瘫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喃喃自语,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书房里昂贵的檀香也无法驱散那萦绕鼻尖的血腥味。
他肥胖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阎寨的下场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可能的未来。
邓玄宇悄无声息地就除掉了阎寨,这意味着王府对云州的掌控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们的密谋,他们的串联,
恐怕早已暴露在王府那无形的巨网之下。
“看来不能犹豫了,时间也不容许我拖延了,必须下决定了!” 邢飞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夹杂着求生的渴望。
“阎寨……阎寨就这么死了……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
就是我刑家!邓玄宇……北荒王……他根本不是废物!他是阎罗!是来收命的阎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投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
章黄那个疯子,以为裹挟了大部分士族就能对抗手握重兵的邓玄宇?
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有那个从扬州来的沈家三公子沈白,更是居心叵测,分明是想借云州这把火,烧掉邓玄宇,为他沈家图谋铺路。
自己若是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下场只会比阎寨更惨!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邢飞褪下象征身份的华服,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即便如此,臃肿的身形也显得格外笨拙。
他屏退了所有随从,像一头受惊的,过于肥胖的老鼠,借着夜色和阴影的掩护,溜出了自己的府邸。
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浑身肥肉猛颤。
巡城卫兵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次都让他几乎要瘫软在地,将肥胖的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屏住呼吸,直到声音远去。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脖颈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恐惧,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七拐八绕,终于摸到了州牧欧阳正的府邸后门。
邢飞急促而轻微地叩击着门环,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紧张地四下张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家丁面孔。
邢飞慌忙摘下遮脸的兜帽,
露出那张在云州城也算辨识度极高的胖脸,低声道:“快!快禀报州牧大人!邢飞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关乎云州存亡!”
书房内,
灯火通明。
欧阳正,这位云州名义上的最高行政官员 ,此刻也眉头紧锁,显然也感受到了城中涌动的暗流。
当他看到一身狼狈,脸色惨白,脂汗涔涔的邢飞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凝重。
邢飞这副模样,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邢家主?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欧阳正的声音沉稳,带着审视。
邢飞“噗通”一声,几乎是用尽力气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州牧大人!救命!求州牧大人救我邢家满门啊!”
欧阳正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示意他起来说话。
邢飞哪里敢起,索性跪着,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是章黄!章黄那老贼!他……他勾结了扬州沈家的三公子沈白!
就是那个沈白,整日在章府出入,密谋串联!他们……他们蛊惑了云州城内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士族豪强!
说……说王爷是朝廷发配来的弃子,迟早要拿我们这些地头蛇开刀,以立威名!
还说王爷心中没有我们这些士族,只有他自己和这些云州贱民!
他们……他们煽动大家,说与其坐等被王爷收拾,不如先下手为强!
章黄已经开始联合士族,正在秘密集结各家私兵部曲!
他们……他们计划里应外合,强攻云州城,目标就是……就是王府!
要……要强行灭杀王爷啊!
还有……还有那个金髓宗师血煞老人,也被他们请来了,就藏在叛军之中,伺机要刺杀王爷!
沈白……沈白那厮和他那个侍女红袖,也在其中督战!
州牧大人,下官……下官是被他们裹挟,实在走投无路,才冒死前来告发!
求州牧大人明鉴,求王爷开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