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府。
书房内,巨大的青铜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烧着,橘红的火苗舔舐着空气,却驱不散弥漫在几位家主心头的寒意。
邢家的家主刑飞这个身形富态,惯常带着精明市侩笑容的胖子,此刻脸上却堆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
他坐立不安,宽大的锦袍下,圆滚滚的肚皮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第三次端起面前的钧窑天青釉茶盏,
指尖冰凉,杯中的顶级雨前龙井早已失了大半温度,喝进口中只觉得寡淡苦涩。
他终于忍不住,将茶盏重重顿在紫檀木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压抑的寂静。
“章家主!”刑飞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他看向主位上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章黄,
云州城四大世家这一任的轮值主事人。
“虽然我们云州城四大世家同气连枝,一致对外!
这话,百年来都是铁律,老刑我没二话!
但…但也不是这样搞的啊!”他肥厚的手掌拍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心口,“这两天,我这里就没安生过!
心惊肉跳,整宿整宿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那位的影子…”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个名字本身就会带来灾祸:“九皇子!邓玄宇!他可不是善茬啊!
虽说就藩北荒时间不长,可他干出来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血雨腥风?
阵前万军之中,一箭射杀白狄老王,力退三十万虎狼之师!
转头就敢以铁血手段斩杀盘踞北境多年的镇北侯傅天仇!
您瞧瞧,现在镇北侯府是什么下场?
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那十万如狼似虎的边军,眨眼的功夫就全姓了邓!成了他北荒王邓玄宇的铁杆嫡系!”
刑飞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恐惧而微微抖动:“我们?我们是世家不假,
手里是有些看家护院的私兵,可那是什么?
是鸡蛋碰石头!是螳臂当车!
跟邓玄宇麾下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相比?
跟那个杀神本人相比?我们这是在玩火!
是在悬崖边上跳舞啊!
章家主,您老德高望重,可得想想清楚,这样硬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后患无穷啊!”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最后一句,声音在空旷奢华的书房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
主位上的章黄,依旧老神在在地端坐着。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云锦常服,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脸上皱纹深刻,却不见多少情绪波动。
他只是微微耷拉着眼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腕上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对刑飞的激动置若罔闻,对方只是在演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嗤!”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响起,带着浓浓的鄙夷。
说话的是阎家家主阎寨。
他斜睨着刑飞,脸上写满了不屑:“老刑,我说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还是被哪个俏寡妇掏空了身子骨?
对于钱财生意,你一向是雁过拔毛,锱铢必较,活脱脱一个‘周扒皮’再世,怎么今天怂得跟个没卵蛋的鹌鹑似的?
邓玄宇?他不就是个有点蛮力的皇子吗?
封地还没捂热乎呢,能翻起多大浪?
这里是云州!是我们的地盘!
百年世家,根深蒂固,他一个外来户,就算披着王爷的皮,也得按我们云州的规矩来!”
阎寨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盲目的自信。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章黄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时,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次哄抬物价,封锁关乎云州百姓过冬命脉的物资(粮食,布匹,药材,煤炭),
宁愿让它们在仓库里发霉烂掉也绝不流通,
以对抗北荒王府,完全是章黄利用轮值主事的身份,强行压下其他声音,裹挟着整个四大世家一起跳火坑!
阎寨虽然贪婪好斗,
但也知道这事的凶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商战。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另一侧,始终沉默不语的项家家主——项苏。
项苏端坐着,手里也捧着一盏茶,指尖修长稳定,面上平静无波,在欣赏茶盏上细腻的冰裂纹。
只有离得近些,才能看到他握着杯盏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中的茶水水面,随着他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颤抖,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项苏此刻心中同样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自诩智慧过人,向来主张谋定而后动,讲究“顺势而为,利益最大化”。
章黄这次突如其来的强硬行动,
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将他项家也强行绑上了这辆疯狂的马车!
他心中暗恨:
“老匹夫!竟敢拿整个云州世家基业作赌注!简直愚蠢至极!”但他不敢表露分毫。
章黄在章家积威数十年,手段老辣狠厉,
此时又是名义上的主事人,公然反对,不仅可能引火烧身,更可能被扣上“破坏联盟,背叛世家”的大帽子。
他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和忧虑死死压在心底,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寻找破局之机。
章黄终于停下了捻动佛珠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过一抹精光,如同深潭下的寒冰。
他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温润如玉的白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微笑。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刑飞的惶恐和阎寨的躁动,“稍安勿躁。事情,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今日请诸位来,除了商议眼前事,更要为大家引荐一位贵人。”
贵人?
刑飞,阎寨,项苏同时一怔,疑惑的目光投向章黄。
在这云州地界,能让章黄称之为“贵人”的人,屈指可数。
而且,在这种敏感时刻引荐……
章黄没有卖关子,轻轻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