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别院，抓捕我们，是他树立威信，震慑宵小，同时也是向八殿下还以颜色的必然之举。
这不是什么神机妙算，只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和一点对局势最基本的判断罢了。
小心谨慎，方为上策。
在京城，在朝堂，在皇子的争斗中，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对过往选择的悔意。
侍卫长听得连连点头，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周大人，高！实在是高！
您这番见识，卑职拍马难及！”他是由衷地感到庆幸，若非周年庆的这份“本能”和“谨慎”，他们此刻早已身陷囹圄。
“高？”周年庆猛地转过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而强烈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苦涩和自嘲，甚至带着一丝癫狂的意味。
“高个屁！”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打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引得旁边几个侍卫都惊诧地看了过来。
“如果真高的话，”周年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怨愤，“当初在京城，我就不该鬼迷心窍，
听信了八殿下一番所谓‘共谋大业，共享富贵’的忽悠！
我就不该贪图那唾手可得的权势和财富，一头扎进八皇子和九皇子这趟浑水里来！
更不该接下这趟该死的差事——来云州这个鬼地方，潜伏下来，伺机除掉九皇子邓玄宇！”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令他悔恨终身的决定。
“九皇子……呵呵，人人都道他年轻冲动，被‘发配’到北荒这等苦寒之地，已是失势。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隐忍如此之深！
手段如此之狠辣果决！
刚到云州，不动声色，暗中布局，雷霆一击就扳倒了经营多年的镇北侯！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哪里像个冲动的年轻人？
分明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幼虎！
我们……我们成了他立威的第一个祭品！”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和恐惧。
“现在好了！”周年庆的声音充满了烦躁的意味，他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自己无处可逃的困境。“这趟差事接下了，就像脖子上套上了绞索！
八殿下是什么性子？
刻薄寡恩，睚眦必报！
我们带着任务而来，如今任务失败，镇北侯垮台，我们自身难保，未能伤到九皇子分毫。
若此时灰溜溜地逃回京城……”他惨笑一声，“你觉得八殿下会如何‘犒赏’我们这些‘有功之臣’？
只怕是‘功’没立成，‘罪’却难逃！
轻则灭口，重则……恐怕会连累家族！
回京城？那是自投罗网，是死路一条！
我们现在，是真正的无路可退了！”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在寒风中显得无比苍凉。
侍卫长脸上的庆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坠冰窟的恐惧和茫然。
他跟随八皇子多年，深知其为人。
周年庆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任务失败，暴露行藏，几乎等同于背叛。
八皇子为了撇清关系，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们。
想到京城家中可能面临的牵连，侍卫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面色也变得和周年庆一样惨白。
“那……那周大人，”侍卫长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接下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总不能……总不能在这荒野里等死吧？”他望向周年庆，眼神中充满了最后的希冀，仿佛周年庆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周年庆没有立刻回答。
他勒住缰绳，让马匹停下脚步。
整个队伍也随之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命令。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雪沫，打着旋儿掠过这支小小的，孤零零的队伍。
周年庆抬起头，目光越过荒凉的原野，投向远方天际那一片如同巨兽獠牙般耸入铅灰色云层的黑色山峦——风雪断龙岭。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某种未知的，充满危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存在。
那眼神中，有恐惧，有决绝，更有一丝近乎疯狂的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你，”周年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他指着风雪断龙岭的方向，问身边的侍卫长，
“知道这云州，为何千百年来，始终如此荒凉凋敝，人烟稀少，被视为帝国最苦寒的不毛之地，远远比不上同样是边境的幽州或凉州吗？”
侍卫长一愣，顺着周年庆的手指望去，看着那片在阴云下显得格外狰狞的山脉，有些茫然地思索着。
他跟随周年庆来云州也有段时日，对这里的荒凉印象深刻。
“难道不是因为这里地处帝国最北端，一年有半年是寒冬，土地贫瘠，种不出多少粮食？”侍卫长努力回忆着听来的说法，
“而且靠近北方的蛮族（狄戎），时不时就要南下劫掠烧杀？
加上路途遥远，朝廷鞭长莫及，商旅不通，才导致民生凋敝，人口稀少吧？”这是普遍流传的解释。
周年庆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诡异。
“不，你说的这些，”他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沉重，“都只是最表面的原因，或者说，是结果的一部分。
真正导致云州成为‘死地’，‘绝地’的根源，就在那里——”他再次指向风雪断龙岭，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那片被诅咒的山岭深处，隐藏着一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古老魔教——补天教！”
“补天教？”侍卫长瞪大了眼睛，这个名字他只在一些最荒诞不经的边陲野史或老兵的醉话里偶尔听闻过，一直以为是吓唬小孩的传说。
“不错。”周年庆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这个教派，信奉着一种极端而疯狂的理念。
他们认为，这方天地已然失道，秩序崩坏，纲常沦丧，灵气枯竭，皆因天道有缺，被污秽侵染。”